资料室里静得只剩下设备风扇低低转动的声音。
“包括陆晚”四个字落下来,像有人把一块冰直接按进了空气里。顾衡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离桌边半步远的位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顾衡知道,这种时候,看不见表情反而比任何失控都更糟。
苏曼靠着墙,嘴唇发白,呼吸还没彻底稳下来。她像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句说出口之后,后面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整个人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顾衡沉声问:“什么叫旧样本对照?”
苏曼闭了闭眼,声音很低:“就是把以前跑通过的传播链,当成模板,去比对新的案子该推到哪一步,哪些节点最容易失控,哪些词一放出去,下面的人会自己接。”
顾衡盯着她:“陆晚案,也在你们的模板库里?”
苏曼没敢直接看陆沉,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不是完整案卷。”她说,“是处理后的链路样本。匿名帖怎么起头,偷拍视频怎么切,热搜标题怎么提纯,现场视频为什么能在最短时间里被认领……这些都有。”
顾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原本以为,最恶心的部分已经见过了。
可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帮人不是拿个案做实验,他们是在把人的崩溃和死亡压成模板、编号、拆解,再拿去喂下一次。
“谁做的模板整理?”顾衡问。
“最初是文叙那边的人做。”苏曼声音发哑,“后来校内这块,是秦臻带着我们补。”
“我们?”
苏曼低着头,像是连这个词自己都不愿意再碰。
“我、宋闻、周扬,还有以前接过表白墙和论坛接口的几个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人并不知道全貌,只知道自己负责哪一段。”
顾衡冷声道:“你知道多少?”
苏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比周扬多,但没宋闻多。秦臻不会把完整链路交给任何一个人。她习惯拆开给。”
这和他们现在查到的完全对上。
一个人拿素材。
一个人定阈值。
一个人做校内转运。
几个小号做第一轮接手。
再有人在线下补最后一刀。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可每个人手里那一点,单独看都不够定死真正的上层。
所以一旦出事,最先死的永远是中间那一层。
阿齐是这样。
苏曼原本也该是这样。
顾衡压着火气,继续问:“陆晚那条样本,你看过几次?”
“很多次。”苏曼声音轻得发飘,“它算比较典型的高完成度样本。”
“高完成度?”顾衡几乎咬着字问出来。
苏曼的脸色更白了。
她显然意识到自己用了不该用的词,可话已经出口,再想收也收不回去。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厉害:“继续说。”
苏曼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陆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愧意,又像是面对旧债时那种彻底失去辩解资格的退缩。
“高完成度的意思是……”她嗓子很紧,“一条叙事从起点到落地,中间没有出现明显断档。公众认领快,二次加工多,现场素材又刚好补上最后一击。这样的样本,会被优先保留。”
顾衡听得后背发寒。
优先保留。
不是记住。
不是警惕。
是保留。
像存一把很好用的刀。
陆沉看着她,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所以林栀,是在复刻陆晚。”
“不完全是。”苏曼下意识摇头,“林栀这条线一开始没想做那么大。最初只是想把她从旧案回查里拽开,让她自顾不暇。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秦臻看了她的课题和她最近整理的时间线,觉得她太适合了。”苏曼声音越来越低,“她说,林栀比陆晚更有可塑性,因为她已经查到了一半规则。一个人越接近看懂,崩的时候反而越好看。”
资料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句话太轻。
也太毒。
轻得像一句评价。
毒得像一句判决。
顾衡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口翻上来的火:“‘越好看’是什么意思?”
苏曼抿了抿发的唇。
“意思是……不是所有人被挂到最后都会死。有的人会骂回去,有的人会报警,有的人会找关系压,还有的人会躲起来。可真正能成为‘好样本’的人,是那种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写进版本里,却还是一点点被推着走到结局的人。”
顾衡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办案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恶意。
直接的,粗暴的,血淋淋的。
可像这种把人的崩溃当成“叙事完成度”的,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陆沉却像本没听见这些词里的污秽,他只是平静地问:“旧样本对照,在哪。”
苏曼抬头看了眼桌上那台已经被封存的电脑,又看了眼角落那只被熄灭的铁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一部分……已经烧了。”
顾衡脸色骤冷:“哪一部分?”
“校内提炼版。”苏曼说,“就是那些去掉人名、事件细节,只保留传播步骤和关键动作的东西。秦臻刚才进来先翻的就是那份。”
“还有一部分呢?”
“还有一部分在云盘同步过,但她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全删。”苏曼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份《样本失控后的二次收口策略》,其实就是旧样本里拆出来的一页。”
顾衡立刻看向技术人员:“恢复所有云端版本,深挖自动同步目录,一个碎片都别漏。”
“是。”
陆沉却忽然问:“陆晚那条样本里,最后一段现场视频是谁拍的?”
苏曼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面的都更锋利。
因为它不是在问体系。
是在问人。
问那个站在最后,把镜头举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道:“不是阿齐那种人。”
顾衡立刻捕捉到重点:“那是谁?”
“是内部拍的。”苏曼咬了咬牙,“文叙不信外面的临时执行人。他觉得最后一段东西,只能在自己人手里。”
资料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顾衡转头看向陆沉,心口都绷紧了。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意味着三年前拍下陆晚最后那段现场视频的人,不是外围执行人,而是文叙线里更深的人。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文叙最核心的那层。
而昨晚林栀坠楼,楼下那部提前举起的手机,又是不是同一层人拿的?
顾衡沉声追问:“林栀这次,楼下偷拍视频是谁拍的?”
苏曼的手指轻轻发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不知道。
也没有立刻推给别人。
顾衡一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她知道。
“说。”
苏曼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不是阿齐拍的。”
“我知道不是阿齐。”
“也不是周扬。”
“继续。”
苏曼闭上眼,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过了几秒,才把那句话一点点吐出来。
“是秦臻带去的人。”
顾衡眉头一沉:“谁?”
“我没见过真名。”苏曼声音很低,“但秦臻叫她……小叶。”
“男的女的?”
“女的。”
顾衡和陆沉几乎同时抬眼。
女人。
这就和他们前面许多判断重新扣上了。
负责校内收口的是秦臻。
真正出现在关键现场的,可能也是女人。
这样的人在校园环境里更不容易被提防,也更适合靠近、等待、拍摄、收最后一段素材。
“她长什么样?”顾衡问。
“很普通。”苏曼说,“就是那种看一眼不会记住的人。头发不过肩,眼睛不大,说话很少。她平时不跟我们碰面,只在要用现场素材的时候出现。”
顾衡沉声道:“昨晚她在六号楼下?”
苏曼点了点头。
“秦臻八点多接走你,也是她安排的?”
“应该是。”苏曼低声道,“秦臻不会自己做最后一层的事,她更像……更像收口的人。小叶才是拿镜头的人。”
陆沉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陆晚那次,也是这个小叶拍的吗?”
苏曼愣住了。
显然,她没想到陆沉会把这个问题问得这么直。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很轻地说:“我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真不知道。”苏曼眼圈一点点红了,“陆晚那条样本太旧了,我最开始接触到的时候,已经是处理版。里面只写现场素材来自内部拍摄,没有写拍摄人。”
这回答未必全真。
但至少不是完全的假。
因为顾衡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怕。
而且,这种怕不是怕警察,是怕那个叫文叙的人,和文叙底下那几个真正能碰到核心现场的人。
顾衡刚要再问,技术员忽然起身:“顾队,电脑云盘深层目录出东西了。”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转过去。
屏幕上,一层层隐藏文件夹被恢复出来。大多命名很普通,像教学资料、备份、采访底稿。可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
序。
顾衡眼神一沉。
技术员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按期排列的压缩包,每个包都很小,命名也规整得近乎冷酷:
A-12
A-12-R
B-07
B-07-S
C-03
……
最下面一行,有一个最新的。
L-09。
时间,昨晚零点四十九分。
顾衡盯着那个时间,心口一紧。
零点四十九分。
林栀刚回宿舍后不久。
“打开。”他说。
技术员点进去。
压缩包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段十五秒视频。
两张聊天记录截图。
一份热搜标题备选词。
顾衡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视频还没点开,光是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说明这是什么。
不是事后归档。
是预备料。
偷拍视频、截图、标题,提前打好包,随时等着外放。
技术员点开热搜标题备选。
文档里一共列了七个版本,从最克制到最,依次排开。最上面一个被红色标注“首发用”。
正是他们昨晚看到的那句——
知三当三偷拍视频女大学生坠楼。
顾衡缓缓闭了闭眼。
果然。
那不是拍完现场后临时起的标题。
是提前写好的。
而且不止写了一版,甚至连情绪梯度都算好了。
顾衡盯着屏幕,声音发沉:“这包是谁传上来的?”
技术员飞快往后查上传记录,脸色很快一变。
“上传IP不在校内。”他说,“是移动网络。但设备登录账号之前在校内连过一次自动同步。同步终端名……叫‘Y-Leaf’。”
叶。
小叶。
顾衡立刻道:“追这个终端。”
技术员应声。
陆沉却没看屏幕,而是忽然低头,看向还坐在墙边的苏曼。
“秦臻刚才带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苏曼一怔:“什么?”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陆沉声音很低,“是她笃定你会听的那一句。”
苏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像是想起了某个她本不愿意再提的细节。
顾衡立刻察觉不对:“她说了什么?”
苏曼嘴唇发白,过了很久,才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轻声道:
“她说……‘你也不想让陆晚的完整版,再出现一次吧。’”
资料室里一下静死了。
顾衡猛地转头看向陆沉。
而陆沉站在原地,眼底那点原本压得极深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完整版。
不是样本版。
不是处理版。
是完整版。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三年前陆晚案里,除了外界流出来的那一部分之外,他们手里还留着更完整、也更脏的东西。
而秦臻拿这个威胁苏曼,说明她知道苏曼怕什么。
更说明,那份“完整版”,现在依旧在他们手里。
顾衡只觉得后背都在发冷。
过了几秒,他才沉声问:“那东西在哪?”
苏曼脸色发灰,缓慢摇头。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哑,“我只知道,文叙从来不会真正删掉好用的素材。他只是把它们放在别人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陆沉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电脑屏幕前,盯着那个名为“序”的文件夹,声音冷得像冰面裂开时的第一道缝。
“那就把那个地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