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林栀从六号宿舍楼掉下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人举着手机了。
不是听见动静后慌忙掏出来的那种举。
镜头从一开始,就稳稳对着那一排宿舍窗户。画面里,夜色像一层没有擦净的脏玻璃,宿舍楼外墙被路灯照得发白,风从楼体侧面卷过去,吹得画面边缘轻轻发颤。有人在镜头外压低了呼吸,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高处坠下。
镜头猛地抖了一下,却没有移开。
“砰——”
声音沉闷得不像落地,倒像一扇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偷拍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二十分钟后,这段十五秒的短视频挂上热搜,标题只有七个字:
知三当三偷拍视频。
后面自动补上了一个身份标签。
女大学生。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值班办公室还亮着灯。
顾衡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朝上滑出去一截,视频暂停在第七秒。画面里,女生坠下前的那扇窗还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
“人已经送医院了,没救回来。”顾衡揉了揉眉心,声音发沉,“学校那边刚确认身份,叫林栀,二十一岁,大三。网上已经炸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顾衡抬头,看向窗边。
陆沉站在那里,半边侧脸浸在暗影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他没看顾衡,也没看那段偷拍视频,只是隔着玻璃望着外头一片模糊的夜色,像在想什么和案子无关的事。
顾衡等了两秒,有些不耐烦:“你到底看没看?”
陆沉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
他伸手,把视频重新拖回开头。
顾衡原本以为他会看坠楼瞬间、看角度、看拍摄者的位置、看现场有没有第二个人影。可陆沉没有。他把进度条往前推了两秒,又退回来一秒,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把画面定格在视频刚弹出标题的那个瞬间。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低响。
陆沉看着那七个字,开口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不是她先死的。”
顾衡皱眉:“你说什么?”
陆沉抬起眼,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
“先出现的不是坠楼。”他说,“是版本。”
顾衡愣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他把手机拿回来,敲了敲屏幕,“人都摔死了,视频也有,学校那边还有学生出来作证,说她最近一直被挂在论坛上,偷拍视频、足别人感情、勒索导师,乱七八糟一堆。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她到底是自,还是有人推她下去。”
“视频有问题。”陆沉说。
“废话,我当然知道偷拍视频有问题。”
“我说的不是偷拍视频本身。”
陆沉伸手,将手机又拿了回来。他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七个字上,声音不高,却很冷。
“知三,当三,偷拍视频。”他逐字念了一遍,“这不是一个刚目击坠楼的人,在二十分钟里能写出来的标题。”
顾衡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太完整了。”
“完整有什么问题?”
“完整本身就是问题。”陆沉抬眸,“普通人看到一个女生坠楼,第一反应只会描述眼前发生的事。比如‘有人跳楼了’、‘女生坠楼’、‘六号楼出事了’。哪怕他认出了她,也最多加一个名字。可这条标题不一样,它不是在描述现场,它是在直接给死者定性。”
顾衡沉默了两秒,没说话。
陆沉继续道:“知三、当三,是道德指控。偷拍视频,是行为定罪。女大学生,是情绪标签。七个字,把身份、罪名和立场一次性全给全了。它不像新闻,更像判决。”
顾衡的目光缓缓落回屏幕上。
他刚才不是没看出标题刺眼,可也只是刺眼而已。夜里命案来得突然,舆论又爆得太快,他脑子里想的是人、现场、监控、宿舍关系,本没有余力去琢磨这几个字是不是过分完整。
但陆沉一说,他忽然也觉出不对了。
不是不对在难听。
是不对在熟练。
像有人早就知道,该怎么用最短的话,把一个人钉死在最方便被群情激愤的位置上。
顾衡靠回椅背,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怀疑有人提前准备过标题?”
“我怀疑的不是这个。”陆沉把手机放下,“我怀疑坠楼不是第一现场。”
顾衡脸色一沉:“她是从楼上掉下来的,不是第一现场还能是什么?”
“现场不一定只在空间里。”陆沉看着那段视频,眼神冷得像玻璃后的雨,“也可以在传播里。”
顾衡没接这句话。
他和陆沉过三次。准确地说,是市局和陆沉过三次。第一次是一个偷拍视频引发的自案,第二次是一桩被恶意剪辑后反转成全民公审的故意伤害案,第三次则更离谱,一段偷拍视频尚未发酵成热搜,当事人却在四十八小时内失踪,直到案子结束,顾衡都没完全弄明白陆沉究竟是靠什么查出来的。
这人不属于警队,没有编制,也从不参与常规侦查。他有自己的工作室,名义上做舆情溯源和信息取证,实际上接的都是些寻常警察不太愿意碰、或者本意识不到有问题的案子。
网上有人把这类事叫“网暴案”“舆论人”“热搜致死”。
陆沉从不这么叫。
他说,这叫成案。
顾衡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时,只觉得玄。后来案子见多了,他才慢慢发现,陆沉说的不是修辞。
有些谣言,不是在描述一个案件。
它们是在制造一个案件。
“学校那边我已经让人过去了。”顾衡把手边的文件夹推过去,“死者叫林栀,传播学专业,住六号楼五层。近一周校内匿名论坛上持续有人爆料她偷拍视频、勾引导师、私下敲诈室友。热度昨天开始外溢,今晚十二点二十三分,有人把一段偷拍视频搬到了短视频平台。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坠楼。一点二十六分,偷拍视频被剪成十五秒,挂上热搜。”
陆沉翻开文件夹,没急着看,而是问:“最早爆料是什么时候?”
“七十二小时前。”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顾衡原本只是正常回答,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个极其不妙的时间。
七十二小时。
陆沉垂眼,目光停在文件首页上那张证件照上。
林栀长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五官净,眼尾略微下垂,像永远没睡醒似的,带着一点天然的疏离感。证件照背景蓝得很硬,她穿着白衬衫,嘴角没有笑意,神情平平,像一个你在校园里擦肩而过三次,也不会刻意记住的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一旦被放进某种叙事里,就很容易被想象出无数暧昧的空白。
顾衡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陆沉没回答,只是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
那是校内论坛流出的几张截图。
一张是匿名帖,标题是:有些人表面装清高,背地里偷拍视频卖给别人。
一张是聊天记录,内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句话被人用红框圈出来:她开价不低。
还有一张,是不知道谁拍的宿舍楼道背影。林栀站在尽头,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套,正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什么人。
她没有做任何事。
可这张图一旦配上“偷拍视频”“勒索”“知三当三”这些词,就立刻变了味道。
顾衡吸了口气:“我们的人已经在排偷拍视频的最初来源了,但转发太快,现在网上至少有七八个版本。”
“不是七八个。”陆沉把截图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依次点过几处措辞差异,“至少十三个。”
顾衡看向他。
“最早的版本只说她偷拍。”陆沉的语速很平稳,没有任何卖弄,“第二轮传播加上了卖给别人。第三轮开始出现导师。第四轮把导师换成已婚导师。第五轮里‘偷拍视频’变成了‘偷拍视频勒索’。再往后,有人补了室友,有人补了情感,有人补了金钱往来。最后这条热搜把一切提纯,只留下最容易点燃情绪的那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
“她未必是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才死。”
顾衡喉结动了动。
“你怀疑有人故意推动传播?”
“推动是一定有的。”陆沉合上文件夹,“现在要确认的是,推动的人是在借势,还是在等它成案。”
顾衡听得后背发凉:“你能不能说人话?”
陆沉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继续绕。
“如果只是普通网暴,传播再快,它也只是传播。”他说,“可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这条谣言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落地,那他等的就不是舆论高,而是案发时刻。”
顾衡心里一沉。
“你是说——有人知道她一定会死?”
“我说的是,”陆沉把手机重新调回偷拍视频开头,停在镜头刚刚对准那排宿舍窗的地方,“拍视频的人知道,今晚会有结果。”
办公室里,空调冷气无声地往下沉。
顾衡没由来地觉得喉咙发。他拿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冷水,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沉把文件夹推回去,拿起外套。
“去学校。”
“现在?”
“现在。”陆沉系上袖扣,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如果她的第一现场在传播里,那真正的尸体,应该还在网上。”
顾衡站起来,抓起车钥匙,走了两步又停下。
“等等。”他转过身,“你刚才说七十二小时……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时间敏感的?”
陆沉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闻言顿了顿。
走廊的光从半开的门缝斜照进来,将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没有回头,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因为有人,就是这样死的。”
顾衡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看见陆沉拉开门,背影很快没入凌晨两点空荡而明亮的走廊。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起坠楼案真正开始的时间,恐怕本不是一点十七分。
也不是十二点二十三分。
而是更早。
早到第一条匿名帖被发出来,第一段恶意被补上去,第一双眼睛带着兴趣点进去,第一只手按下转发,第一句“她看起来就像会做这种事”的评价落下来。
有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站在楼下,举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