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在一瞬间变得极冷。
顾衡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绷了起来。电话那头技术组还在说话,他却已经先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屏幕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可顾衡知道,越是这样,越危险。
“说清楚。”顾衡压着声音,对电话那头道。
技术组的人显然也绷得很紧,语速飞快:“昨晚零点二十四分打给林栀的那张一次性卡,本身查不到实名,但它第一次入使用的设备指纹,我们在旧案备份库里撞到了。同一台手机,三年前在陆晚案里出现过一次,时间是热搜爆掉前六小时。当时那台设备也用了一张临时卡,给一个匿名投稿号发过一段十五秒短视频样片。”
顾衡眼神沉得发黑:“确定是同一台设备?”
“硬件指纹高度重合,屏幕分辨率、系统内核版本、浏览器签名、输入法缓存习惯都对得上,误差极低。除非有人故意完整复刻那台旧手机,不然就是同一台,或者至少同一批人长期在用同一套设备模板。”
“把完整报告发我。”
“已经发了。”
顾衡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听得见机器风扇在转。
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机递给陆沉。
“旧案回来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报告写得很冷静,用词也客观,可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像钉子一样,把三年前和现在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不是相似。
是同线。
顾衡看着他,低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陆沉抬起眼,语气平得可怕:“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顾衡就知道,劝也没用。
因为陆沉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在查林栀案了。
是有人把林栀案用旧链重走了一遍。
而这条旧链,踩的正是陆晚案留下来的血。
“技术组那边还有什么?”顾衡转头问。
门口警员立刻上前:“刚同步过来的还有一个细节。昨晚零点二十四分那通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七秒,虽然录音拿不到,但通话结束后三分钟,林栀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如果我出事,先看打印店’。也就是说,这通电话很可能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顾衡眼神一动:“谁提醒她?”
办公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比“谁害她”更难碰。
如果这通电话是提醒,说明那条链里,至少有一个人,在最后时刻试图把她往外拽。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个人现在很可能比谁都危险。
陆沉忽然开口:“不是苏曼。”
顾衡看向他。
“苏曼昨晚零点三十六分还在给何小满发消息,‘她开始留东西了,别再让她开口’。这说明她那时候还处在执行位置上。”陆沉看着屏幕,“零点二十四分给林栀打电话的人,比她更早知道打印店会出事,也知道林栀已经开始留后手。这个人,不在校内最下层。”
顾衡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心里一点点发紧。
不是苏曼。
不是周扬。
更不可能是阿齐。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是宋闻那一层。
要么,是更高那一层。
可宋闻昨晚一点十二分才给外面打出那通“够了”的电话,时间上晚了太多。零点二十四分那通提醒,更像是有人在宋闻之前,就已经动了摇。
“查宋闻过去三年的所有通联。”顾衡沉声道,“重点筛旧案时间段和近期有无重叠号码。”
“是。”
陆沉却摇了摇头。
“未必是他。”他说。
“你觉得是谁?”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旧案设备回告,像是在回想什么很久以前、却一直没真正断掉的东西。
“陆晚出事前,也接过一通类似的电话。”他说。
顾衡神色一凛。
“你之前怎么没说?”
“因为我当时拿不到原始通联。”陆沉声音很低,“只在旧手机云备份里看到一条未保存来电,时间很短。陆晚挂断之后,给自己发过一条定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他们里面有人反悔了。’”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三年前,有人反悔。
三年后,又有人提醒林栀先看打印店。
也就是说,这条链不是铁板一块。
它里面一直有人在动摇。
顾衡低声骂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早不把这事说出来?”
“因为那时候没有线。”陆沉说,“一条没有来源的电话,和一封只剩残缺云备份的定时邮件,单独拿出来没有意义。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旧案和新案的设备回线撞上了。
提醒电话又一次出现了。
而且出现的时间,仍然卡在受害者真正被推上最后一步之前。
这意味着,那个“反悔的人”,可能一直都还在这条链里。
顾衡盯着他:“你怀疑这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还在里面?”
“不是怀疑。”陆沉抬眼,“是一定。”
顾衡正要追问,门外警员快步进来:“顾队,卡口那边有消息。今早八点零八分接走苏曼的那辆白车,出校后先绕了两条支路,最后在高架入口前失去踪迹。不过其中一个路口天网拍到了副驾侧脸。”
“清不清楚?”
“有点糊,但能出轮廓。”
技术员立刻把画面切到屏幕上。
白车在红灯前短暂停住,副驾驶那名穿黑色长外套的女人微微侧过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画面糊,不足以直接识别,可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漂亮,而是过于冷静,像不管什么场面都不会真正乱。
更关键的是,她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黑色耳钉。
陆沉看着那帧画面,目光微微一凝。
“怎么了?”顾衡立刻问。
陆沉没回答,只道:“把苏曼在校内近三个月所有公开活动照调出来。重点看她身边固定出现的女人,尤其戴耳钉的。”
技术员手快,很快就从校媒公众号、学院活动图和学生会合影里拉出一批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
迎新。
院庆。
讲座。
论坛采访。
公益宣传片拍摄。
照片里的苏曼总是站位很好,笑容也很标准。可翻到第十二张时,陆沉忽然抬手:“停。”
画面定格。
那是一张学院和校外新媒体平台交流会的合照。第一排坐着老师,第二排站的是学生骨和方代表。苏曼站在偏中间位置,身侧半步,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黑色西装,笑意很淡。
左耳耳垂上,正是一颗很小的黑色耳钉。
顾衡眯起眼:“她是谁?”
技术员放大照片下方说明文字。
方代表,栖闻内容实验室,统筹——秦臻。
“内容实验室。”顾衡冷笑了一下,“说得倒净。”
陆沉盯着“栖闻”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闻,不是姓。”他说。
顾衡一怔:“什么意思?”
“是字头。”陆沉看着屏幕,“文叙一直喜欢这么起名。三年前旧链里一个挂靠工作室叫‘序闻’,后来给匿名稿过词的一个壳号叫‘闻集’。他不一定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但会留字头。”
顾衡听得后背发寒。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单纯的审美偏好。
更像某种近乎傲慢的习惯。
像一个人反复在案发现场留下同一类符号,等着有朝一,某个真正能看懂它的人顺着摸回来。
“这个秦臻,什么背景?”顾衡问。
技术员飞快敲键盘:“公开资料不多。挂职在几家内容咨询和校园传播培训机构之间,和临江大学传媒学院有,名义上做的是青年新媒体叙事研究、舆情样本训练和内容风险识别。”
顾衡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青年。新媒体。叙事。风控。
每个词都正得体。
可一旦和现在这条线对上,就只剩一种让人作呕的精致。
“她和苏曼什么关系?”
“照片里同框很多,公开活动至少五次。私下通联还在扒,但从校内门禁和访客记录看,她今年进过学校十三次,最常去的就是传媒楼和新媒体中心。”
顾衡沉声道:“所以她就是校内那条收口线的上层接口。”
“至少是其中一个。”陆沉说。
顾衡看向他:“你觉得提醒林栀的人,会不会是她?”
陆沉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太稳。”陆沉看着照片里那个叫秦臻的女人,声音很淡,“这种人不负责反悔。她负责让别人反悔也没用。”
这评价冷得厉害。
可顾衡知道,陆沉一般不轻易下这种判断。一旦说了,多半八九不离十。
“那提醒林栀的人,还在更里面。”顾衡低声道。
“对。”陆沉说,“而且这个人知道旧案,也知道我还在顺着旧案往回找。”
顾衡心里猛地一跳。
“你是说,对方可能知道你在查?”
“不是可能。”陆沉看着那张交流会合影,“是一定。林栀会留下‘如果我出事,先看打印店’这种话,说明有人在最后时刻给了她一个明确方向。这个方向,不是凭空来的。对方一定知道,谁能看懂,谁会接得住。”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顾衡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整件事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他们现在在追的人有多冷,而是对方也可能一直在看着他们。
不。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陆沉。
三年前,陆晚出事后,他没有停。
现在,林栀顺着旧链查到了相似的东西。
有人在最后关头提醒她。
又顺势把“先看打印店”这种信息留下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案件了。
更像一场隔着三年才重新搭上的暗线。
就在这时,技术员忽然抬头:“顾队,宋闻的深层通联筛出来了。”
“说。”
“他和秦臻有固定联系,近三个月一共通话二十七次,见面记录十二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反复使用的中转邮箱地址,注册地在境外,登录设备每次都不同。但有两次登录IP,落在同一片区域。”
“哪里?”
技术员顿了顿,神情变得很微妙。
“临江大学,旧图书馆地下库房区域。”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一静。
旧图书馆地下库房,早两年就废弃了,后面做过一次安全整改,平时很少有人去。那地方离老机房和资料归档室很近,结构复杂,监控也不全,是学校里为数不多仍然保留大量死角的区域。
顾衡眼神一沉:“他们在校内有点。”
“看起来像。”技术员道,“而且不是临时借点,是稳定使用过。”
顾衡立刻道:“封旧图书馆地下库房。”
“已经让人去了。”
陆沉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行IP区域,眼神比刚才更冷。
顾衡看出不对:“怎么了?”
“陆晚最后一份选题资料,就是在旧图书馆附近断掉的。”陆沉声音很低,“她出事前两天,曾经跟我说,学校里有个地方,明明已经不用了,却总有人半夜进出。”
顾衡喉头一紧。
一切都在回扣。
旧案里断掉的点。
新案里重新冒出来的设备登录区。
再加一个一直不肯真正露面的文叙。
像有人故意把过去没收完的尾,再一次拽到了他们眼前。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乱。
又一名警员推门进来,气都还没喘匀:“顾队,旧图书馆那边出情况了!”
顾衡立刻转头:“说。”
“我们的人刚封到地下入口,发现里面有人。对方提前断了那层的总电闸,黑得厉害。守门的保安还没来得及下去,就听见里面砸了东西。现在入口已经控住了,但——”
他顿了顿,脸色很难看。
“但地下库房最里面那扇资料门,被人从里头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