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八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发灰的天光。
夜还没过去,只是黑得没那么完整了。
技术室里的人已经开始疲惫,咖啡杯东倒西歪,键盘敲击声也比刚才慢了不少。只有主屏幕上那条匿名帖还亮着,像一刺,扎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顾衡把室友的口供接过来,扫了两眼,脸色越看越沉。
五零七一共住四个人,除了林栀,另外三个女生的说法大体一致:这两天林栀情绪一直不对,不太说话,手机不离手,像在找什么东西。昨天晚上九点多,她忽然问过一句很奇怪的话,问完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床帘里,几乎没再出来。
表面看,像个被网暴压垮的普通受害者。
可只要把那句问话放进去,整个味道就变了。
她不是在崩溃。
她是在想明白。
顾衡把纸放下,抬头看向陆沉:“她在找第一条提到她名字的帖子,说明她已经意识到,最早那一刀不是偷拍视频,也不是热搜。”
“是命名。”陆沉说。
“什么?”
“先给她起一个能被传播的名字。”陆沉看着屏幕,“清高、知三、偷拍视频、勒索,哪个词先落下来,后面的人就会顺着那个词去认识她。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人究竟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先被归进了哪一类。”
顾衡沉默片刻,冷声道:“所以最值钱的,从来都不是证据。”
“是空白。”陆沉道,“证据会被质疑,空白不会。因为空白一旦留出来,人会自己往里填最愿意信的东西。”
他伸手把主屏幕上的帖子往下拖,停在那张模糊背影图上。
“这张图就是空白。看不清脸,看不清环境,看不清时间,可只要下面有人说‘就是她’,它立刻就有了价值。”他顿了顿,“不是因为它能证明什么,是因为它足够让人联想。”
技术员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是不是说明,真正高明的推手,不会一开始就放实锤?”
“当然不会。”陆沉说,“实锤放得太早,别人会先审证据。只有先把情绪养起来,后面的东西才会有人替你信。”
顾衡走到窗边,点了烟,又想起这里不能抽,硬生生把烟折断了。
“表白墙那边人多久能到?”
“一位管理员在路上了,另一个电话打不通。”警员答道。
“哪个打不通?”
“叫周扬,传媒学院大四,平时负责后台审核和转发。电话关机,宿舍没人,说是昨天晚上就没回去。”
顾衡眉头狠狠一跳。
“查他。”
“已经在查了。”
陆沉却像是没听见这句。他低头翻着技术员刚导出来的表白墙转发记录,问:“三个群的链接,是谁先丢给表白墙的?”
技术员把后台转发链调出来,皱着眉说:“表白墙本身没发原帖,只是在十一点零七分收到了一条匿名投稿,内容是‘传院偷拍视频那个女的好像真有问题,大家避雷’。管理员没上墙,但投稿链接在后台打开过一次,停留了二十六秒。”
“哪个管理员打开的?”
技术员指着一行作志:“这个账号,昵称叫‘墙墙今天不想上班’。”
“真实身份。”
“赵雨,传媒学院大二。”
顾衡立刻道:“把人带来。”
“人已经在一楼了。”门外警员说。
三分钟后,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女生被带进来。
赵雨年纪不大,素着脸,眼睛因为熬夜和紧张都有些发肿。她一进门就明显慌了,目光先落在几台电脑上,随后又迅速挪开,手指紧紧抓着袖口。
顾衡把她带到桌前,语气尽量压平:“你别紧张,问什么答什么。十一点零七分,表白墙后台收到一条关于林栀的匿名投稿,是你打开的吗?”
赵雨点了点头,声音发虚:“是我。”
“为什么没发?”
“太敏感了,而且当时已经有人在传了,我怕惹事,就没发。”
“那你为什么点开链接?”
“因为投稿里说是实锤。”她喉咙滚了一下,“我就想看看真假。”
顾衡盯着她:“你看见什么了?”
赵雨迟疑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一个网盘。”她低声说,“里面就一个视频文件,还有几张截图。文件名写得特别吓人,我当时没敢点开视频,只看了两张图,就把页面关了。”
“什么图?”
“有一张是宿舍楼道背影,另一张……”赵雨咬了咬唇,“另一张像是聊天记录,里面有一句‘她开价不低’。”
顾衡眼神一沉:“和论坛里那张一模一样?”
“差不多,但好像更清楚一点。”
“你截图了吗?”
赵雨慌忙摇头:“没有,我没敢。我就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想等另一个管理员上线一起处理,结果还没等到,她就出事了。”
“另一个管理员,就是周扬?”
“对。”赵雨点头,“平时这种容易惹麻烦的投稿,都是他拿主意。”
顾衡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陆沉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你认识林栀吗?”
赵雨微微一怔:“不认识。”
“那你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是在哪?”
赵雨想了想:“论坛。”
“第一印象是什么?”
“就是……”她明显有些不自在,“觉得她这人挺复杂的。”
“为什么觉得复杂?”
“因为别人都那么说。”赵雨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
顾衡看了她两秒,忽然明白陆沉为什么总喜欢问这种看似没用的问题。
人很少会在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其实不是判断,只是接收。
你以为那是你的第一印象。
其实那只是别人先塞给你的版本。
陆沉没为难她,只继续问:“周扬平时会私下接这种爆料吗?”
赵雨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有时候会。”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人不想公开投稿,会单独加他,让他帮忙看看值不值得发。”赵雨见顾衡脸色沉了,赶紧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他收没收好处,我真不知道。”
顾衡冷声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赵雨点点头,急忙道:“上个月有个老师作风问题的帖子,就是有人先联系的周扬。后来闹大了,学院压得特别厉害,但那件事一开始确实是从表白墙的私信口子漏出去的。”
陆沉问:“偷拍视频这件事,是不是也有人先找了周扬?”
赵雨脸色发白:“我不确定……但昨天晚上十点多,我看见他在后台删过一条记录。删完以后,他还问我,如果一个人已经在论坛挂上了,表白墙再发,会不会直接炸。”
技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衡眯起眼:“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肯定会。”赵雨低声说,“因为表白墙和论坛不一样,论坛只在校内传,表白墙一旦有人截图发出去,就会往外扩。”
顾衡心里一紧。
这就对上了。
论坛负责校内预热,表白墙负责情绪转运,短视频平台负责外部爆发。
三步走完,一件原本可能只在学校里掀起波澜的事,立刻就会变成全网都能参与定罪的公共事件。
而林栀,就是在这条路彻底铺平之后死的。
陆沉忽然问:“周扬和林栀有过交集吗?”
赵雨愣了愣:“好像……有。”
“什么交集?”
“我只听说,林栀上周找过一次表白墙,说想查一条投稿最早是谁发的。”赵雨看了眼顾衡,又看了眼陆沉,声音发颤,“她说有人在故意带她节奏,她想找源头。周扬当时没答应,还和她在后台吵了几句。”
顾衡脸色变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刚才太紧张了……”赵雨急得眼圈都红了,“而且我真的只知道一点点。林栀后来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他不说,她会自己去找论坛后台和最早那批评论的人。周扬回了她一句‘别查了,查出来对你没好处’。再后来,林栀就把他删了。”
顾衡猛地转头看向技术员:“能恢复后台私信吗?”
技术员立刻作,额头很快见了汗。
“表白墙后台只保留最近七天普通消息,删除后理论上还能从本地缓存找一部分,但得看管理员电脑有没有同步备份。”
“那就去找他电脑。”
“已经派人去宿舍了。”
陆沉坐在原处,没说话。
可顾衡知道,他已经把这件事拼上了。
林栀不是单纯意识到自己被谣言缠上。
她是顺着谣言往回找,碰到了不该碰的人。
一旦她真把第一批评论账号、表白墙后台和偷拍视频的最初投喂链串起来,这案子就不再是普通网暴,而会变成一条可以指向人的证据链。
所以她才会死得这么快。
不是因为她太脆弱。
而是因为她快查到了。
技术员忽然抬头:“顾队,校方那边送来了周扬宿舍的门禁记录。”
顾衡立刻走过去。
记录不长,只有三条:
昨晚九点四十一分,周扬离开宿舍楼。
十点十二分,出现在传媒楼一层。
之后,再没有回宿舍的记录。
“传媒楼监控呢?”顾衡问。
“在调。”
“快点。”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机械运转和人压着火气呼吸的声音。
赵雨坐在旁边,脸白得几乎没血色,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平时拿来接投稿、发玩笑、挂失物的那个后台,可能早就被人当成了一把刀。
她声音发抖:“警官……林栀是不是不是自?”
顾衡没回答。
这问题现在没人敢答。
可技术室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已经隐隐有了同一个答案。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死前三天拼命往回找第一条消息。
不会去追表白墙后台。
不会去问,究竟是谁先把自己的名字拖进了那个版本里。
这样的人,最后走向死亡,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
只是推她的,不一定是一只手。
也可能是一条帖,一张图,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一个在最关键时刻打开的投稿后台,一段早就写好标题的视频。
顾衡沉着脸,正要再问,门外忽然有人快步冲了进来。
“顾队,传媒楼监控出了!”
技术员迅速把画面切上主屏幕。
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二分。
周扬背着电脑包,独自走进传媒楼一层值班室。十点十七分,他开了办公室电脑。十点二十一分,有人敲门。周扬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人,身形偏瘦,看不清脸。
那人没有进屋,只把一个U盘递了过去。
周扬接过U盘,两人说了几句话,监控听不见声音。三十秒后,那人转身离开。周扬站在门口看着对方走远,脸色明显不太对,随后关门回到电脑前。
十点四十三分。
论坛匿名帖发出。
技术室里静得针落可闻。
顾衡看着屏幕,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就是这东西。”
陆沉盯着那枚小小的U盘,眼神冷得厉害。
“不是周扬起的头。”他说。
“那他是什么?”顾衡问。
陆沉看着监控里那个低头U盘的人,过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他是第一只按下转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