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建得早,地下那一层更早。
从地面入口下去,是一段窄而陡的水泥楼梯,两侧墙皮因为常年返,已经鼓起大片发灰的泡。电闸被人拉掉之后,整条通道黑得发闷,只有临时接上的强光手电一路扫过去,照出空气里细小的浮尘,像一群受惊后乱撞的虫。
顾衡带人赶到时,地下入口已经封住了。
两名警员守在楼梯口,额头都是汗。年纪稍大的那个压低声音汇报:“五分钟前,我们刚到入口,里面就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像有人在翻柜子。后来突然静了,最里面那扇资料门从里头反锁,到现在没再开。”
“喊过没有?”顾衡问。
“喊了,没人应。”
“其他出口?”
“没有。地下这一层就这一个进出口,后面那道通风井本不够人钻。”
顾衡点了点头,往楼梯下看了一眼。
那种黑,不是普通没开灯的黑。
是长年没人待、空气里带、墙上有霉、每一阶台阶都像会突然塌下去的那种旧地方特有的黑。
顾衡刚抬脚,陆沉已经先一步走了下去。
手电光从他肩侧掠过,把楼梯扶手照得发白。顾衡紧跟在后,几个警员分前后散开,脚步压得很轻,整段楼梯只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越往下,空气越。
还夹着一股很淡的纸霉味和烧焦味。
顾衡心里一沉。
烧焦味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有人在毁东西。
地下库房不大,结构却绕。
最外面是堆旧桌椅和报废设备的杂物区,中间隔着一道半塌的铁网门,再往里才是曾经的资料归档室。此时电全断了,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见一排排高到顶的旧铁架,架子上压着泛黄纸箱和硬壳档案袋,最里面那扇灰色防火门紧闭,门底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顾衡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空气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某种东西还在极缓慢地燃。不是明火,是纸边被烧到最后时那种细碎的噼啪声。
顾衡眼神骤沉,抬高声音:“里面的人听着!开门!”
没有回应。
陆沉站在他身侧,看着门下那条极细的光线,忽然道:“不是一个人。”
顾衡侧头:“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一个人在毁东西,现在应该一直有翻找和拖动声。”陆沉盯着那扇门,“可刚才你们说,前面有砸东西,后来突然静了。说明有人负责翻,有人负责收。”
顾衡没说话,抬手比了个手势。
一名警员立刻上前,用工具去试门锁。可那扇防火门从里头顶住了,不是简单反锁,硬撬一时本撬不开。
顾衡脸色更沉。
烧焦味却越来越清了。
他刚要下令强破,里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什么金属小件掉在地上,滚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绷紧。
顾衡厉声道:“最后一次,开门!”
仍然没有回应。
下一秒,陆沉忽然抬手,直接把手电光扫向门上方的玻璃观察窗。
那块玻璃积了厚厚一层灰,原本什么都看不清。可强光斜着打过去的一瞬,里面一道影子极快地晃了一下。
顾衡瞳孔一缩:“有人!”
他话音刚落,门后的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防火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像有人被推在门上,随后又迅速滑开。
紧接着,里面传来极低的一声喘息。
不是男人。
是女人。
顾衡立刻反应过来:“撞门!”
两名警员同时上前,肩膀重重顶上去。
第一下,门没开。
第二下,里面的顶门物明显松了一点。
第三下,锁舌发出刺耳的金属崩响,门猛地向里弹开。
一股更浓的焦糊味瞬间扑了出来。
手电光同时扫进去。
里面是个被临时改造过的小型资料室,地上堆着几只开封的档案箱,角落一只铁盆里还燃着半边纸页,火不大,却足够把空气熏得发苦。电脑主机摆在旧木桌上,屏幕亮着,一旁连着移动硬盘和读卡器,像有人刚刚在紧急转移或删除什么。
而在门后的地上,苏曼正蜷着身子侧倒在那里。
她口罩掉了一半,头发散乱,额角撞破了一小块,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有明显勒痕,口起伏很急,像刚从什么地方挣出来。她听见门开的动静,眼睛猛地睁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喊,而是抬手指向资料室最里面。
“后面……”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后面还有门……”
顾衡手电一转。
资料室最深处,果然还有一扇更窄的铁门,半开着,门后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旧维修通道。此刻通道尽头,一道黑影刚好闪过去。
“追!”
顾衡声音一落,陆沉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维修通道狭窄得厉害,两边墙面全是旧管道和剥落的白漆,脚下积着薄灰和水,稍一踩重就会打滑。手电光在里面被压得很细,只能照到前方一小段。顾衡跟在陆沉后面,一边跑一边吼:“前面的人,站住!”
没人回。
只有前方极快的脚步声,轻,却稳。
不是慌不择路地跑。
而像对这条通道非常熟。
陆沉追得很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不断晃动的黑影。那人个子不高,身形偏瘦,黑色长外套在奔跑时几乎没什么拖沓,像整个人都被训练得极轻。拐过一个弯后,对方忽然抬手,什么东西从前方飞过来,砸在通道尽头灯罩上。
“砰!”
碎裂声骤响,最后一点应急灯彻底灭了。
整条通道一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衡心里狠狠一沉,手电光猛地抬高。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前方黑影已经借着熟路优势,迅速拉开了两三米距离。
“左边有口!”前方警员大喊。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在岔口一闪。
陆沉没有犹豫,直接跟过去。
岔口后是一段更陡的铁梯,通向旧图书馆背后的废弃设备井。梯子窄而滑,上面挂着铁锈,脚踩上去直打颤。对方爬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陆沉抬手去抓,指尖擦过对方衣角,只差半寸。
下一秒,那人反手往下猛地一推。
铁梯侧边一只旧灭火器哐当砸下来,正对陆沉肩侧。
顾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往旁边拽开。
灭火器砸在铁梯上,火星四溅,整段梯子剧烈晃了一下。
就这一耽搁,上面那人已经翻出井口。
等顾衡和陆沉冲上去,井口外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晨光。
他们出来的位置,是旧图书馆后方一片杂草疯长的空地,外头连着一堵半人高的围墙和再外面的小路。风迎面灌过来,带着秋晨特有的冷硬,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剩围墙边一截新踩弯的草。
人已经翻出去了。
顾衡冲到墙边往外看,外头小路空空荡荡,远处有自行车经过,却本看不出是哪一个。
他低低骂了一声。
陆沉站在原地,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墙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掉着一只很小的黑色耳钉。
和监控里秦臻左耳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顾衡也看见了,脸色骤冷。
“是她?”
“八成。”陆沉弯腰,戴着手套把耳钉捡起来,声音比风还冷,“她不是来救苏曼的。”
顾衡转头看向通道入口:“她是来清理。”
两人回到资料室时,苏曼已经被扶坐起来。
她明显受过惊,嘴唇发白,嗓子哑得厉害,手腕和脖颈都能看见擦伤。法医在一旁做初步检查,地上的铁盆已经被灭掉,半烧的纸页被夹进取证袋,桌上的电脑和移动硬盘也都被技术组迅速接管。
顾衡蹲在苏曼面前,语气很沉:“刚才里面是谁?”
苏曼抬眼看他,眼神还散着,显然没有完全缓过来。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吐出两个字:“秦臻。”
果然。
顾衡压着火:“她把你带来这儿什么?”
“问我备份在哪。”苏曼声音发抖,“她说,只要我把备份全删了,就还能让我走。”
顾衡冷笑了一声。
这话,连拿来骗小孩都嫌粗糙。
“然后呢?”
“然后我说,备份不在我这儿。”苏曼喉咙滚了一下,眼睛一点点红了,“她不信。她把我手机拿走,让我把云盘、邮箱、移动盘全打开。我照做了,可她还是不信。她说,像我这种人,不会只留一份。”
顾衡盯着她:“你确实不止留了一份。”
苏曼沉默了。
这沉默不是嘴硬。
更像一种被人彻底说中之后的空。
陆沉这时开口,声音很平:“你录了林栀那晚和你的谈话,还留在云盘备份里。你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随时校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苏曼看向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瞬甚至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认识文叙。”她忽然说。
顾衡眼神骤然一沉,看向陆沉。
陆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秦臻为什么亲自来带你走?”
苏曼脸色更白了。
“因为宋闻失手了,周扬也没断掉,阿齐死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昨晚那条线已经乱了。她不敢赌我会不会被你们先找到。”
顾衡盯着她:“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离开?”
苏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惨。
“我上车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说。
顾衡皱眉:“知道你还上?”
苏曼看着地面那只翻倒的铁盆,声音轻得发飘:“不上车,我八点零五就死在传媒楼外面了。”
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这不是夸张。
顾衡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秦臻来找她时,她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让你删什么?”顾衡继续问。
“林栀那条线的全部校内备份。”苏曼慢慢道,“论坛回帖时序、表白墙删帖记录、周扬和几个人的私下联络,还有……宋闻给过阈值的几份旧样本对照。”
顾衡眼神一凛:“旧样本对照?”
苏曼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包括陆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