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尔曼酒店”的行政套房内，沈炼——此刻身份是海外归来的客座教授沈墨——刚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通话。屏幕上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欧洲学者，讨论的是一种冷门的古代西亚楔形文字的音变规律。沈炼的谈吐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完全符合他此刻扮演的学者身份。
通话结束，他关闭电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江海市的璀璨夜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属于“蝮蛇”的阴冷与算计，只有学者般的沉静与思索。
他在机场的回应，想必已经清晰地传达给了罗霄。撕碎标记，意味着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警告或划界。他来去自由，目的由他自己决定。至于那杯牛代表的“家庭”暗示……他暂时不感兴趣，但也不排除将其作为未来某个筹码的可能性。
他这次来江海，表面上是应江海大学历史系的邀请，进行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邀请函真实有效，行程安排合理。这是他选择的完美掩护。一个专注于故纸堆的学者，谁会将他与黑暗世界的情报掮客联系起来？
但他的真实目的，确实与罗霄有关，却又不仅仅是罗霄。
大约一个月前，一位身份极其隐秘、出手阔绰的中间人，通过数道防火墙联系上他，发布了一项委托：调查江海市叶氏集团现任总裁叶冰卿的真实背景，尤其是她五年前的一段行踪空白期，以及她女儿叶糯米的生物学父亲信息。委托人特别强调，要避开所有官方和常规商业调查渠道，深入最隐秘的层面，并愿意为此支付天价报酬。
这种涉及隐私、尤其是牵扯到孩童身世的调查，在沈炼接手的委托中并不算最特别的。但委托中提及的“避开常规渠道”、“深入隐秘层面”，以及开出的价码，让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开始动用自己的一些资源进行前期摸底。
这一摸底，就摸出了罗霄。
叶冰卿的丈夫，叶糯米的父亲，那个在资料中平平无奇、开了家破古董店的罗霄。当他看到罗霄那模糊的证件照，以及通过特殊手段获取的几张街拍时，尽管时隔五年，气质迥异，沈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深处，属于“阎罗”的、冰冷沉静的神韵。
一个死去五年的人，换了个身份，在江海娶妻生子，开起了古董店？
这简直比最离奇的小说还要荒诞。
但沈炼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他接受了委托，一方面是为了那笔天价报酬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确认，那个曾经并肩作战、后又分道扬镳的男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委托人对叶冰卿背景的执着，也让他感到蹊跷。一个商界女总裁，就算有些秘密，值得如此大动戈、请动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调查吗？除非，叶冰卿身上，或者她那个女儿身上，藏着更大的、足以震动某些层面的秘密。
这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有趣了。
沈炼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轻薄如纸的加密平板，解锁。上面是他搜集到的、关于叶冰卿和罗霄（表面身份）的所有资料，以及一些用红色标记的疑点。
叶冰卿，二十五岁接掌风雨飘摇的叶氏，凭借铁腕和智慧迅速站稳脚跟，商业才能无可指摘。但其出身成谜，叶家对外宣称她是已故长子的私生女，自幼流落海外，成年后才认祖归宗。这个说法，在豪门中并不罕见，但沈炼查不到她二十五岁前任何可靠的、连续的海外生活记录，仿佛那二十五年被人为抹去了一般。
而叶糯米，出生记录齐全，但关于其父的信息，在罗霄出现前，完全空白。叶冰卿对此讳莫如深，叶家也三缄其口。
罗霄，江海本地人，孤儿院长大，履历清白简单到乏味，直到五年前突然盘下古榕街的店面，开起了“听霄阁”。之前几年的经历模糊，自称在外打工。但其身手、气质、以及最近对付林家的手段，与履历严重不符。
还有林家。林家的覆灭太快，太彻底，手法太专业，绝非普通商业竞争或叶冰卿能做到。这背后，一定有罗霄，或者说，“阎罗”的影子。
沈炼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目光在“叶冰卿五年空白期”、“叶糯米生父”、“罗霄真实身份”、“林家覆灭手法”这几个关键词上停留。
他似乎嗅到了一条隐隐串联的线。这条线的一端，是五年前导致“巢”解散的那场终极任务；另一端，则是如今江海市这对看似普通的“协议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而获取碎片最好的方式，就是近距离观察，甚至……亲自接触。
第二天上午，江海大学历史系，一间古色古香的会议室。
沈炼——沈墨教授，正在做一场关于“两河流域文明与早期华夏文明对比研究”的学术报告。他风度翩翩，引证翔实，语言深入浅出，赢得了在场师生的一致好评。报告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叶冰卿也坐在台下。她是受江海大学校董会的朋友邀请，前来参加这个高端学术交流活动的，一方面拓展人脉，另一方面也是想暂时从繁忙的公司事务中抽身，换换脑子。她对古代文明并无特别研究，但沈墨教授的讲述很有感染力，让她也听得入了神。
交流环节，一位年轻学者提了个颇为刁钻的问题，涉及到几种已消亡语言的语法结构比较。沈炼从容应答，侃侃而谈，最后甚至用幽默的方式做了个比喻，引得全场轻笑，提问者也心悦诚服。
叶冰卿微微颔首，这位沈教授，学识和风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活动结束，众人移步休息厅用茶点。叶冰卿正与校董朋友低声交谈，沈炼端着一杯红茶，恰到好处地走了过来，对校董朋友微笑致意，然后目光转向叶冰卿，眼神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这位想必就是叶冰卿叶总了，久仰。我是沈墨。”他伸出手，姿态磊落。
“沈教授，幸会。您的报告非常精彩。”叶冰卿与他握手，触感燥温暖，力道适中。她习惯性地保持着社交距离和礼貌。
“叶总过奖。我常听人说叶总是江海商界的传奇，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非凡。”沈炼的笑容真诚而不谄媚，“尤其是叶总在新能源领域的魄力和远见，令人敬佩。我虽是个研究故纸堆的，但也对未来的能源变革很感兴趣，不知是否有幸，能向叶总请教一二？”
他的话题切入得很自然，从学术跳到商业，但又不显得突兀，仿佛真的是一个对跨界知识充满好奇的学者。
叶冰卿对这类恭维和搭讪早已免疫，但沈炼的态度和谈吐，让她生不出太多反感。而且，对方是知名学者，结交一下并无坏处。
“沈教授说笑了，您才是真正的学者。新能源领域博大精深，我也只是在摸索。”叶冰卿客气地回应。
两人就新能源的现状和未来简单聊了几句，沈炼的见解居然颇有深度，显然做足了功课，并非信口开河。这更让叶冰卿高看一眼。
“听说叶总还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沈炼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叶冰卿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婚戒上，“真是令人羡慕，家庭事业两不误。”
提到小糯米，叶冰卿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警惕心也随之升起。她与罗霄的关系，以及小糯米，近期一直是舆论焦点。她淡淡一笑：“沈教授消息很灵通。孩子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天真可爱。”沈炼感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又转回了学术话题，谈论起古代文明的儿童教育观念。
整个交流过程，沈炼表现得无可挑剔，学识渊博，风趣幽默，分寸感极强，既表达了欣赏，又没有丝毫越界，完全是一个富有魅力的成熟学者形象。
叶冰卿与他交谈了约十分钟，直到校董朋友另有事情需要离开，两人才礼貌道别。沈炼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印制精美的江海大学客座教授名片，背面还有一个私人的学术交流邮箱。
“很高兴认识叶总，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向您请教。也代我向您的先生问好。”沈炼微笑道别，眼神清澈。
“谢谢沈教授，再见。”叶冰卿收起名片，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看着叶冰卿高挑优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炼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接触很顺利。叶冰卿本人，与资料显示并无太大出入，冷静，精明，戒备心强，但并非无懈可击。她对女儿的在意，是明显的软肋。
至于罗霄……他会知道自己接触了叶冰卿吗？以“阎罗”的能力，想必此刻已经收到消息了。
沈炼很好奇，罗霄会是什么反应。是继续隐忍观察，还是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放下茶杯，拿出手机，给那个隐秘的中间人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已接触目标A（叶冰卿）。初步评估：目标A意志坚定，防护严密，常规手段难有突破。建议从目标C（叶糯米）或目标B（罗霄）的过往关联入手。另，目标B警觉性极高，已有反制接触。】
信息发送完毕，他删除记录，将手机放回口袋。
游戏，进入下一阶段了。
而此刻，叶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叶冰卿看着手中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沈墨”两个字映入眼帘。她总觉得这位沈教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看似温文尔雅，但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东西，让她感到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尤其是他最后那句“代我向您的先生问好”，听起来平常，但结合最近发生的种种，让她莫名有些在意。
是巧合吗？还是……这位突然出现的教授，也与林家的事，或者与罗霄有关？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帮我查一下，江海大学这次邀请的客座教授沈墨，海外背景和学术成果，越详细越好。”
“好的，叶总。”
放下电话，叶冰卿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罗霄今天没有联系她，不知道在做什么。那个“沈墨”教授……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吩咐助理调查沈墨的同时，罗霄就已经收到了夜魇的紧急汇报。
“头儿，目标（沈炼）今上午在江海大学学术活动，与叶总有过约十分钟的单独交谈。内容涉及学术、新能源，以及……叶总和小小姐。他离开时，给了叶总名片。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窃听，但通过唇语解读，他最后说‘代我向您的先生问好’。是否采取预措施？”
罗霄听着汇报，站在“听霄阁”的柜台后，手里擦拭着一枚古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却骤然冰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度。
沈炼接触了叶冰卿。
果然，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自己。
“代我向您的先生问好”——这是裸的挑衅和宣告。他在告诉罗霄：我来了，我接触了你的“妻子”，我知道你的存在，并且，我不怕你知道。
罗霄放下古玉，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王星的号码。
“星尘，集中所有资源，给我深挖沈炼过去五年经手过的所有委托，尤其是最近三个月，与江海、叶家、或者任何涉及‘寻人’、‘身世调查’相关的委托。还有，查他这次来江海用的身份‘沈墨’，以及邀请他的江海大学内部，有没有问题。”
“明白，头儿！给我点时间，这家伙的防护壳比乌龟还硬！”王星的声音带着兴奋的挑战欲。
罗霄挂断电话，看向窗外熙攘的古榕街。
沈炼，你究竟在替谁做事？又想从叶冰卿和小糯米身上，得到什么？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阎罗的领地，不容窥探。
更不容，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