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午后的暖意,吹进半开的车窗。罗霄将车停在滨江公园外围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旁,没有熄火。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又被风迅速扯散。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需要让过于清醒的思维,或者过于冰冷的情绪,有一个具象的、可被观察的载体时,才会点上一支。比如现在。
“蝮蛇”……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了他试图维持平静的生活表层之下。他并不意外“巢”的旧人可能会听闻风声,毕竟夜魇小队的调动和王星的活跃,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有心人。但他没想到,第一个有明确信号传来的,会是“蝮蛇”。
沈炼,代号“蝮蛇”。曾经是“巢”里最顶尖的渗透专家和情报掮客,也是罗霄曾经最信任的搭档之一。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分享过最肮脏的秘密和最珍贵的信任。直到五年前那场导致“巢”分崩离析、罗霄心灰意冷选择隐退的终极任务。
那场任务的细节,至今仍是罗霄不愿多触及的禁忌。他只记得最后,目标人物在漫天火光中坠入深渊,而“蝮蛇”在通讯频道里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冷笑,便彻底失去了联系。有人猜测“蝮蛇”背叛,有人怀疑他已和任务目标同归于尽。罗霄没有去查证,因为他自己选择了离开,将一切埋葬。
如今,“蝮蛇”的信号再次出现。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如果是冲着他,目的又是什么?叙旧?清算?还是……为了别的?
罗霄将燃到尽头的烟蒂弹出窗外,看着它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路边的排水沟。无论“蝮蛇”想做什么,他都必须做好准备。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小糯米,还有了……叶冰卿。那个协议上的“妻子”,实际上的“同居人”。
想到叶冰卿,他拿起那部普通手机(备用机),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和一条信息,都来自叶冰卿。电话是上午不同时间打的,信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很简单:“林家的事,谢谢。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家吃饭。
很平常的四个字,从叶冰卿那样性格的人嘴里用短信发出来,却透着一股生硬的、试图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别扭。罗霄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条信息时,那张冰冷明艳的脸上可能出现的细微纠结。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看了眼时间,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中心驶去。不是去接小糯米,时间还早。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蝮蛇”,或者近期江海市是否有其他异常势力渗透线索的地方。
……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江滨一号顶层复式,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厨房烟火气”。
叶冰卿提前结束了工作,亲自去幼儿园接了小糯米回家——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以往都是司机或陈伯接送。小糯米开心得像只小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妈妈能来接她感到无比兴奋。
回到家,叶冰卿犹豫了一下,没有让陈伯准备晚餐,而是罕见地系上了围裙,走进了那个对她而言大多时候只是摆设的开放式厨房。她看着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有些头疼。她精通商业并购、财报分析,但对柴米油盐,实在陌生得可怜。
“妈妈,我们要做饭吗?”小糯米扒在料理台边,大眼睛好奇地眨着。
“……嗯,试试看。”叶冰卿硬着头皮,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美食APP,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教程。
洗番茄,打鸡蛋,切葱……每一个步骤都显得笨拙而小心翼翼。油锅烧热,下鸡蛋时溅起的油点让她轻呼一声后退,手忙脚乱。小糯米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妈妈好像爸爸做饭时候哦!”
爸爸……叶冰卿动作一顿。是啊,罗霄做饭时,总是那么从容熟练。她想起那碗简单的牛肉鸡蛋面,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又夹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
就在她对着教程纠结该放多少盐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小糯米耳朵尖,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噔噔噔”跑过去:“爸爸回来啦!”
罗霄进门,手里除了车钥匙,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弯腰,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小糯米,目光则越过女儿的小脑袋,落在了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显得有些狼狈的叶冰卿身上。
她穿着居家服,栗色长发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微微泛红,手里还举着锅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盯着锅里。这副样子,与她平里那个一丝不苟、冷艳强势的女总裁形象,反差巨大。
罗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在做饭?”
叶冰卿有些尴尬地放下锅铲,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镇定:“嗯,随便做点。你……买了什么?”
“路过一家老字号,买了点桂花糖藕和蟹粉小笼,给小糯米当点心。”罗霄将纸袋放在岛台上,又看了一眼锅里有些糊底的番茄炒蛋混合物,“需要帮忙吗?”
叶冰卿本想拒绝,但看着锅里那团一言难尽的东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灶台前的位置,声音低了几分:“……谢谢。”
罗霄没说什么,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洗了手,自然地接过了锅铲。他动作熟练地将糊掉的“番茄炒蛋”盛出来,重新刷锅,热油。叶冰卿买的食材很简单,除了番茄鸡蛋,还有一小把青菜和挂面。
他麻利地重新炒了番茄鸡蛋,炒得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另起一锅烧水下面,烫青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叶冰卿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灶台前沉稳的背影,看着那双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也能精准控狙击的手,此刻正握着锅铲,为她和小糯米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一种极其陌生、却又让她心脏微微发紧的情绪,悄然蔓延。
小糯米坐在高高的吧凳上,晃着小腿,舔着罗霄带回来的桂花糖藕,大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爸爸做饭最好吃!妈妈也要学!”
叶冰卿脸上微热,含糊地“嗯”了一声。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卖相十足的番茄鸡蛋面端上了岛台。罗霄那碗面最多,叶冰卿那碗正常,小糯米那碗最少,还特意用模具将煎蛋切成了小熊形状。
“吃饭。”罗霄坐下,拿起筷子。
小糯米欢呼一声,笨拙地用儿童筷去夹面条。叶冰卿也默默坐下,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味道……比她做的好吃一万倍。简单的家常味道,却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下来。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进食声和小糯米偶尔的童言稚语。但这安静,不同于以往这个巨大房子里的冰冷死寂,而是充满了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静谧。
吃到一半,叶冰卿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罗霄,语气尽量平静地问:“今天……外面没什么事吧?”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蠢。林家天翻地覆,怎么可能没事。但她想问的,不是林家,而是他。他今天出去做了什么?有没有遇到麻烦?那个“蝮蛇”……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夜魇的出现和罗霄偶尔流露出的凝重,让她隐约感到不安。
罗霄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没事。”他简单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林家那边,尘埃落定了。后面的事,按法律程序走就行。你和叶氏,可以放开手脚了。”
叶冰卿点点头,心里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他没有说他自己。
“你……”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了出来,“你以前……是不是有很多像‘夜魇’那样的人?你们……是一个组织?”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按照他们最初的协议,她不该过问他的过去。但她就是忍不住。昨夜的危险,今天的变故,以及他深不可测的能力,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也让她感到恐惧——不是对他,而是对可能因为他而降临的未知危险。
罗霄沉默了几秒。小糯米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也停下了筷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以前是。”罗霄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是小糯米的爸爸,以及,”他顿了顿,看向叶冰卿,“你的协议丈夫。除非必要,那些过去,不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活。”
他说的是“除非必要”。叶冰卿听懂了其中的保留。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他能说这些,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坦诚。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很轻,“不管怎样,谢谢你。为了小糯米,也为了……叶氏。”
“分内事。”罗霄淡淡道,也继续吃饭。
饭后,罗霄主动收拾了碗筷,叶冰卿陪小糯米在游戏房玩了一会儿拼图。等到陈伯带小糯米去洗澡准备睡觉,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冰卿坐在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心却不在上面。罗霄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但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以某种奇特节奏轻轻敲击着——叶冰卿注意到,这是他思考或者接收某种信息时的习惯性动作。
“罗霄。”叶冰卿忽然开口。
罗霄睁开眼,看向她。
“如果……”叶冰卿斟酌着词句,“如果因为我和小糯米,给你带来了麻烦,或者……让你不得不重新面对你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的协议,可以修改。或者……如果你需要离开,去处理你的事情,我也可以理解。”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这是她思考了一下午的结果。她不能自私地只享受他带来的保护和安全感,而忽视他可能因此承担的风险和代价。
罗霄看着她,目光深邃。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她卸去了白里所有的盔甲和伪装,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真诚的担忧。很美,也很……真实。
“协议不用改。”罗霄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低沉而清晰,“我说过,一年。这一年里,我是小糯米的父亲。任何想动我女儿,或者动我女儿母亲的人,都是我的麻烦。我自己会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叶冰卿面前的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叶冰卿,记住,从你带着小糯米敲开我店门的那一刻起,你和她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不需要你觉得连累,也不需要你理解。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规矩。”
“至于离开……”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喑哑和警告,“在我没有处理好所有麻烦,确保你们绝对安全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你,也不要有这种想法。”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楼梯。“早点休息。”
叶冰卿僵在沙发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几句话。霸道,专横,不容置疑。可奇异的是,她心里没有反感,反而有一股热流涌过,驱散了最后一丝不安和寒意。
他把她和小糯米,划进了他的领地,他的责任范围。以一种最强势、也最让人安心的方式。
她靠在沙发里,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轻轻吁出一口气。
也许,这个协议丈夫,比她最初设想的,要可靠得多,也……复杂得多。
而此刻,三楼书房。
罗霄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来自王星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简短:
【“蝮蛇”信号二次捕获,强度增强,疑似尝试定位。源信号最后一次发散区域——江海市国际机场及周边。需警惕。】
机场?
罗霄眼神骤冷。
看来,不是巧合。
“蝮蛇”不仅听到了风声,而且,人可能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