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四十八层高的露台上呼啸,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淡淡的血腥味,却吹不散弥漫在“屠夫”和“炸药”心头的、名为绝望的冰冷。
罗霄就那样随意地站着,提着那把暗沉的刀,仿佛只是晚饭后出来吹吹风。可就是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如同捏碎几只蝼蚁般,瓦解了他们自诩精锐的“血狼”小队。通讯中断,队员失联,退路断绝,只剩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煞神。
“炸药”的手还放在起爆器上,但手指僵硬,冷汗浸湿了手套。引爆?在这公然的露台上,巨大的爆炸会把整栋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们更无生路。而且,看着罗霄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在自己按下按钮的瞬间,那把诡异的刀就会先一步割开自己的喉咙。
“屠夫”毕竟是队长,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枪口死死对准罗霄,嘶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他绝不相信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古董店老板,这种身手,这种狠辣果决、掌控全局的作风,分明是久经沙场、甚至可能来自比“血狼”更高层次黑暗世界的顶尖人物!
罗霄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他的目光在“屠夫”手中的枪和“炸药”颤抖的手上扫过,淡淡道:“放下,或者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
“屠夫”额头青筋暴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放下武器,意味着任人宰割。但不放……刚才消防通道里那两个手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从未感觉手中的枪如此沉重无力。
“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炸药”的心理防线先崩溃了,他哭嚎着扔掉了起爆器,双手高举,“别我!钱我们不要了!放我们走!我们立刻离开华夏,永远不再回来!”
“屠夫”看着同伴的丑态,又看向罗霄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最终,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感压倒了他。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松开了手指,让冲锋枪“哐当”一声掉在露台的地砖上。
“是林天放。” “屠夫”哑着嗓子,重复了“扳手”已经供出的信息,试图增加一点筹码,“林氏集团董事长,他出价两千万美金,要你和叶冰卿的命,制造意外。我们有完整的通讯记录和转账凭证,可以给你。”
罗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很好。”
他迈步,向前走去。
“屠夫”和“炸药”惊恐地向后退,背脊死死抵住了冰凉的栏杆,退无可退。
“你……你说过放下武器……” “炸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放下,或者死。”罗霄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纠正,“你们选择了放下,所以,暂时不用死。”
暂时?
两人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瞬间又被掐灭。
罗霄从怀里掏出那个老旧的卫星电话,单手作,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头儿?”
“江海,江滨一号,顶层露台。有两只‘老鼠’,还有楼里楼外一些垃圾,需要打扫一下。要净,要快。另外,留一个活口,送到该送的地方,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罗霄对着电话,语速平稳地吩咐。
“明白。二十分钟内到位。”对方没有任何多余问题,脆利落地应下。
罗霄挂了电话,看向面如死灰的“屠夫”和“炸药”。“你们很走运,今天我不想在女儿睡觉的地方弄得太脏。会有人来带你们走。配合,活。不配合,”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下的夜色,“下面风景也不错。”
“屠夫”浑身一颤,彻底放弃了任何反抗的念头。对方连“清扫”现场的人都安排好了,而且如此高效专业,其背后的能量,本不是他们这种拿钱卖命的雇佣兵能想象的。他此刻无比后悔接了林天放这单生意,这哪里是肥羊,分明是领着他们走进了的入口。
罗霄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露台边缘,凭栏远眺。江对岸,林氏集团大厦顶端的霓虹灯牌依旧闪烁,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这次是普通的智能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林天放压抑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声音:“谁?!”
“林天放。”罗霄的声音透过电波,平静地响起。
林天放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接到罗霄的电话,更没料到他的声音如此平静。“罗霄?是你!你想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
“给你听个声音。”罗霄将手机对准了瘫软在露台上的“屠夫”。
“屠夫”会意,用尽力气对着手机喊道:“林老板!任务失败!你的人全是废物!‘血狼’完了!你完了!”
“你……你是谁?!罗霄!你把‘血狼’怎么了?!”林天放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充满了惊恐。
罗霄收回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没怎么,请他们上来喝杯茶,顺便聊了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林老板,看来你很喜欢送礼。之前的‘礼物’不喜欢,又送了份更大的。礼尚往来,我也该回一份。”
“你……你想怎么样?!我警告你,这里是江海!你敢动我,林家不会放过你!警察也不会放过你!”林天放彻底慌了,口不择言地威胁。
“江海,很快就不会有林家了。”罗霄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透过电钻入林天放的耳膜,“至于警察,他们会很感谢我,帮他们清理了一些危害社会治安的……渣滓。比如,买凶人,证据确凿的渣滓。”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林天放尖叫。
“刚才那个声音,就是证据之一。还有他们提供的通讯记录,转账凭证,以及……”罗霄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炸药”,“一些更直观的‘礼物’,天亮之前,会有人送到该送的地方。林老板,趁着天亮前,最后看一眼你的林氏大厦吧。”
说完,不等林天放再有反应,罗霄直接挂断了电话,并随手将这部普通手机从露台边缘扔了下去,手机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黑暗的江水中。
几乎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时,露台通往楼梯间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行动迅捷如猎豹、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鱼贯而入。他们看也没看罗霄,仿佛他并不存在,径直走向“屠夫”和“炸药”,动作熟练地将两人制住,戴上头套和手铐。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枪和起爆器,另一人则开始快速检查露台,处理任何可能遗留的痕迹。
为首的一个寸头男人走到罗霄身后半步,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头儿,下面和对面楼顶也处理净了。‘清扫’需要半小时,保证天亮前恢复原状。活口(指‘屠夫’)会按您的吩咐送去,口供和证据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罗霄“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辛苦了,夜魇。”
“分内事。”代号“夜魇”的寸头男人顿了顿,低声道,“‘巢’收到风声,有些人知道您可能……重新活动了。需要兄弟们集结吗?”
“不必。”罗霄摇头,声音平淡,“处理好江海的事。其他的,我心里有数。”
“是。”夜魇不再多言,再次微微躬身,转身,如同来时一样,带着手下和被控制的“屠夫”、“炸药”,悄无声息地退入楼梯间,消失不见。露台上,只剩下罗霄一人,以及空气中最后一丝被夜风吹散的、极淡的硝烟和血腥味。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与反,从未发生过。
罗霄依旧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林氏大厦的灯火。他知道,此刻的林天放,恐怕正在那栋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恐惧、愤怒、绝望交织。他会调动一切关系,尝试压下“血狼”的事,抹去一切痕迹,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但,都没用了。
当“血狼”踏入江海,当林天放决定用最黑暗的手段时,林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罗霄要做的,只是轻轻推一把,将这个注定腐朽倒塌的庞然大物,更快地推向它该去的深渊。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夜风将最后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彻底卷走,才转身,走向客厅的玻璃门。
门内,客厅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透过落地窗,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知道,叶冰卿和小糯米就在楼上,在那间他特意嘱咐过的、由特殊材料加固、具备顶级隔音和安保系统的安全屋里。她们应该很安全,或许,叶冰卿此刻正抱着熟睡的女儿,在黑暗中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没有上去打扰,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了下来。将长刀轻轻放在身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放松,呼吸悠长。
仿佛刚才那一系列雷霆万钧的伐,只是散了个步。
……
楼上,主卧隔音安全屋。
厚重的特种合金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调节到最暗的夜灯。柔软的大床上,小糯米蜷缩在叶冰卿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小脸红扑扑的,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叶冰卿却毫无睡意。她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僵硬,耳朵竖着,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她听到了那声遥远的、沉闷的爆炸(楼下装修大厦的),听到了隐约似乎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消防通道或许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闷响……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罗霄让她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她照做了。可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各种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拿钱买命的“专业人士”……他真的能应付吗?会不会受伤?甚至……
她不敢想下去。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惧攫住了她,不是为了叶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楼下那个认识不过几天、却一次次打破她认知、此刻正身处险境的男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依旧。
就在叶冰卿几乎要忍不住,想打开门禁系统看看外面监控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楼下客厅门开合的声音。
她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是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他回来了?
他没事?
叶冰卿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打斗声,没有惨叫,没有警报。只有一片平静。
他……真的解决了?一个人?
巨大的震惊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袭来,让她几乎虚脱。她轻轻将手臂从小糯米脖子下抽出来,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到门边。厚重的合金门上有内嵌的、与客厅几个关键角度监控相连的小屏幕,但罗霄嘱咐过不要看。
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对罗霄安危的担忧,以及一种强烈的好奇和……别的什么情绪,最终战胜了嘱咐。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激活了那个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分割出几个画面。客厅、餐厅、玄关……
画面里,一切如常。家具整齐,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然后,她在客厅沙发的画面里,看到了他。
罗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换了一身净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脸色平静,呼吸平稳,身上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他身侧的沙发上,安静地放着那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就那样睡着,仿佛只是度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叶冰卿怔怔地看着屏幕里安然无恙的罗霄,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柔和疲惫的侧脸,心头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真的做到了。一个人,面对一个国际雇佣兵小队的夜袭,不仅全身而退,而且……看起来如此轻松?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究竟是谁?
无数疑问盘旋,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她没有开门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她才轻轻关掉屏幕,重新躺回女儿身边,将小糯米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这一次,她很快便沉沉睡去。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疲惫便如水般将她淹没。
而楼下客厅,在叶冰卿关掉监控的下一秒,罗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楼上安全屋里相拥而眠的母女。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窗外,天色渐亮。
江海市迎来了新的一天。
只是,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对某些人来说,将是黄昏前最后的宁静。
林氏集团的黄昏,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