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缓缓飘落，在从门窗透进的、带着浮尘的光柱里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林天豪失禁的味，以及一种更为凝滞的、名为“死寂”的气息。
叶冰卿站在那里，精致的面容上，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家族里的勾心斗角，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威胁，她都经历过。但像刚才那样，一个人，单手抱着孩子，在几秒钟内如同闲庭信步般放倒七八个精锐保镖，下手狠辣精准，气息平稳得连呼吸节奏都未乱……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武力”的认知范畴。
这绝不是普通的练家子，甚至不是她暗中调查时猜测的、可能有些特殊背景的“隐退者”那么简单。他动手时那股骤然爆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息，让她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罗霄……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他轻松撕碎那份价值一亿的契约，听着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管饭就行”，心头那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一种直觉告诉她，她可能放出了一个远超自己掌控的……怪物。
而此刻，这个“怪物”正抱着她的女儿，用那刚刚捏碎人腕骨、踢断人腿骨的手，轻轻拍着小糯米的后背，低声哄着：“不怕，坏蛋被打跑了。”声音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小糯米乖巧地摇头，小胳膊搂得更紧，声气：“爸爸好厉害！像电视里的超人！”
罗霄笑了笑，没说话。他抬眼，目光掠过地上呻吟的保镖，落在门口瘫软失禁、眼神呆滞恐惧的林天豪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味道有些污了店里的空气。
“能自己走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林天豪浑身一哆嗦，对上罗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动，裤在地上拖出难堪的水渍。“能……能！我走！我马上走！”他声音颤抖，几乎带了哭腔。那些保镖也互相搀扶着，强忍剧痛，惊恐万分地挪出店外，连看都不敢再看罗霄一眼。
转眼间，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了古榕街口，只留下那辆被砸坏前脸的法拉利，和街对面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却又不敢靠近的围观者。
罗霄走到门口，随手将那扇被踹得有些变形的木门虚掩上，好歹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他转身，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叶冰卿。
“吓到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无奈？
叶冰卿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柜台边，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那份被撕碎的契约还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嘲讽她自以为是的掌控力，和那一亿的“巨额补偿”。
“你……”她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霄将小糯米放在一张净的太师椅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做成玉兔形状的糖人，递给她。小糯米立刻开心地接过，小口小口舔起来，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是罗霄。”他拿起一块净的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太师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一个运气不太好，被人找上门，还附带了一个小拖油瓶的……古董店老板。”
“拖油瓶”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自嘲。叶冰卿却听得心头一刺，下意识反驳：“小糯米不是拖油瓶！”
“哦？”罗霄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叶总带着她，拿着一亿合同找上门，是来认亲，还是来做慈善？”
叶冰卿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确实动机不纯。利用罗霄来对抗家族，给小糯米一个法律上的父亲身份，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最直接有效的方案。至于罗霄本人的意愿、安危，乃至他可能隐藏的危险性……在找到他之前，她并未过多考虑，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认为，一亿足以摆平任何“普通人”的麻烦。
显然，她错得离谱。
“林天豪不会善罢甘休。”叶冰卿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细听仍有一丝紧绷，“林家是江海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你今天打了他，还……那样羞辱他，林家一定会疯狂报复。”
“嗯。”罗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擦着桌子，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然后呢？”
“然后？”叶冰卿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然后你会有烦！林家很可能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你……你就算能打，也只有一个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她看了一眼专心吃糖人的小糯米，未尽之言显而易见。
“所以，”罗霄终于停下擦拭，将抹布扔到一边，直视叶冰卿，“叶总是打算收回刚才的提议，带着女儿离开，以免被我这个‘麻烦’牵连？”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叶冰卿内心深处。叶冰卿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立刻说出“是”。离开？那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家族更猛烈的婚，小糯米的身世将再次成为攻击她的软肋，而且……她看了一眼小糯米。从进门到现在，小糯米对罗霄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依赖，是她这个母亲都很少能得到的。血缘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么？
不，不能离开。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前，不能。罗霄展现出的、远超预期的“能力”，虽然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但也意味着，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一道足够坚固的屏障，挡住林家和家族那边的明枪暗箭。
“契约。”叶冰卿避开了罗霄的问题，转而说道，声音有些艰涩，“你撕了它。那你……想要什么？”
罗霄走到小糯米身边，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糖渍。小糯米冲他甜甜一笑，将糖人举到他嘴边：“爸爸也吃！”
罗霄摇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我想要的，叶总你刚才已经说了。”
叶冰卿一怔。
“扮演好她的父亲，给予她合法且公开的父爱。”罗霄站起身，看向叶冰卿，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或戏谑，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为期一年。这一年里，我会是她的父亲。这是你提出的条件，我接受了。至于报酬……”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碎纸。
“我说了，管饭就行。叶总的家常便饭，想必不会太差。”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你的麻烦不会波及到我和小糯米正常生活的前提下。如果麻烦太大，影响了我们吃饭……”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冰卿莫名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如果麻烦太大，影响了“吃饭”，那他就不是“管饭”那么简单了。
这本不是什么契约，这是一场以“父亲”身份为纽带，以“麻烦”为共同敌人的临时同盟。主动权，在撕碎合同的那一刻，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
叶冰卿感到一阵无力，但同时也隐隐松了口气。至少，他答应了。至少在名义上，小糯米有了父亲。至于他隐藏的秘密，他的危险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叶冰卿不再犹豫，迅速恢复了女总裁的决断力，“既然如此，有些细节需要敲定。你需要搬到我那里住，至少在公开场合，我们要像正常的……夫妻一样。你的店铺可以保留，但平时必须配合我的行程，出席必要的场合。小糯米的幼儿园、家长会等，也需要你出席。对外，我会宣称我们多年前在国外相识，秘密结婚，因故分开，如今重逢。”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打好了腹稿。
罗霄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她说完后，问了一句：“你那里，有地方放我的东西么？我有些……收藏，不习惯离身。”
叶冰卿以为他指的是古董店里的这些“老物件”，点点头：“我在江滨有套顶层复式，面积够大，有专门的收藏室。”
“那就行。”罗霄似乎很满意，“什么时候搬？”
“今天。”叶冰卿看了一眼门外，虽然人群已散，但可以想象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林天豪的事拖不得，必须尽快将我们的‘关系’坐实，才能借势压住林家的第一波反扑。我让阿成……让我的助理和保镖帮你收拾。”
“不必。”罗霄摆手，走到店铺后面，不多时，拎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不大的藤编行李箱，以及一个用旧布包裹着的、长约四尺的长条形物件。“我的东西不多，就这些。”
叶冰卿看着那寒酸的行李，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低声安排。
罗霄则走到小糯米面前，弯下腰：“小糯米，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小糯米眼睛一下子亮了，糖人都不吃了，用力点头：“好！跟爸爸回家！回爸爸和妈妈的家！”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大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冰冷而现实的同盟关系，莫名地染上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与……温度。
罗霄提起行李箱，将那长条包裹随意地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向小糯米伸出。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宽大的掌心，紧紧握住。
叶冰卿挂断电话，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万般复杂的情绪。她走到另一边，也向小糯米伸出手。小糯米另一只手立刻牵住了妈妈。
于是，古怪的一幕出现了。
一身廉价棉麻衣衫、提着老旧藤箱、背着奇怪包裹的男人，一手牵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而另一边，是穿着价值不菲的高定套装、妆容一丝不苟、气场强大的商界女帝。
他们就这样，以一种极不协调又莫名和谐的方式，走出了“听霄阁”那扇破旧的木门。
罗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几年的小店，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古玩，然后，轻轻带上了门，没有上锁。
门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等候。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街角，王姨和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
“罗少他……真跟叶总走了？还牵着娃？”
“那娃真是他闺女？我的老天爷……”
“那林天豪被揍得像条死狗……罗少他……到底是啥来头啊？”
“要变天喽……”
窃窃私语被关在车门外。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古榕街，汇入车流。
车内，气氛沉默。小糯米玩累了，靠在罗霄怀里，吮着糖人，渐渐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叶冰卿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终于低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最大的疑问：“你就不怕吗？林家，还有……我可能带来的，其他麻烦。”
罗霄低头，看着小糯米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柔软的碎发。
闻言，他抬眼，望向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叶冰卿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
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麻烦找来。
他怕的，是麻烦不长眼，惊扰了此刻掌心的这份温暖。
“开快些。”他没有回答叶冰卿的问题，而是对前座的司机吩咐道，“孩子睡了，别着凉。”
司机应了一声，车速微微提升。
夜色，悄然笼罩了江海市。
而某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因为今天发生在古榕街的这场短暂冲突，悄然睁开。
林家的报复，或许只是第一道开胃小菜。
罗霄知道，从他选择握住那只小手，踏出“听霄阁”开始，他想要的“清净”，就注定一去不返了。
不过，那又如何？
阎罗的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想吃，就得付出点代价。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更安稳些，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