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卿。
罗霄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属于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五年前,他在一次关乎全球地下格局的绝密任务中,似乎与某个代号“冰凰”的强大对手有过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最终双方都未能奈何对方,任务也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事后,他隐退,刻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而“叶冰卿”,则是近三年在亚太商界迅速崛起的新贵,被誉为冰山女帝,其掌控的叶氏集团锋芒毕露,是财经版面的常客。
这两个身份,他从未将其联系到一起。
直到此刻。
她站在他面前,带着一个喊他“爸爸”的小女孩,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出口的话语却冰冷生硬,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决绝。
店内的空气仿佛结了冰。小糯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大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兀自搂着罗霄的脖子,小脸蛋在他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声气地嘟囔:“爸爸身上香香的……”
罗霄抱着怀里柔软的一小团,这陌生又奇异的触感让他手臂有些僵硬,但心底某处却奇异地被熨帖了一下。他抬眸,再次看向叶冰卿,语气平静无波:“进来谈,还是你打算让整条街的人都继续围观?”
叶冰卿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处境有多荒唐。她侧身,对门外恭敬候立的黑衣司机兼保镖微微颔首。保镖立刻上前,无声地关上了“听霄阁”那扇老旧的木门,隔绝了外面无数道探询、震惊、八卦的目光。
古董店里光线略显昏暗,只有透过窗格的老旧玻璃洒进来的几缕阳光,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博古架上那些真假莫辨的古玩沉默着,更添几分压抑。
叶冰卿没有坐下的意思,她踩着高跟鞋,在不算宽敞的店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普通的物件,最终落回罗霄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罗霄,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找了五年。用尽了一切我能动用的资源,甚至动用了……一些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再动用的力量。终于,锁定了这家店,锁定了你。”
罗霄没说话,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小糯米的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小女孩乖巧地靠着他,大眼睛好奇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我不管你是谁,有过什么样的过去,那些我暂时没兴趣深究。”叶冰卿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没有递过来,只是用手指按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推到他面前。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净,涂着淡淡的裸色,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一份格式严谨的合同。
“这是一份为期一年的婚姻契约。”叶冰卿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你需要做的,是在法律上成为我的丈夫,在公开场合扮演好这个角色,以及,”她的视线终于落到小糯米身上,冰冷的目光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扮演好她的父亲,给予她合法且公开的父爱。一年后,协议自动终止,我们会办理离婚手续,你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从此我们两清,互不打扰。”
罗霄的视线掠过合同标题,落在了那个刺眼的数字上——补偿金额:人民币壹亿元整。
他轻轻“啧”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叶总好大的手笔。”
“这对你而言,应该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叶冰卿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尽管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她调查过“罗霄”在江海市的表面生活,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些落魄,与这家不起眼的古董店完全匹配。一亿,足以改变这种小人物的整个人生。
罗霄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她对接:“为什么是我?”
叶冰卿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因为你是小糯米的生物学父亲。我需要给她一个法律上名正言顺的父亲,来应对我家族那边的压力。他们我联姻,对象是林氏集团的林天豪。我不可能嫁给他,小糯米也不能有一个那样的‘继父’。”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是否要说出更多,“找到你,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至少,你是她的亲生父亲。”
生物学父亲?罗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五年前……那个代号“冰凰”的对手……混乱的任务,失控的夜晚……一些破碎的、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闪过脑海。他低头,看向怀里正好奇抠着他衬衫扣子的小糯米。那眉眼,那轮廓……仔细看,似乎真的能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尤其是那倔强抿起的小嘴,和眼前这个女人如出一辙。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荒谬、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陌生的悸动。
“你调查我,就只查到这些?”罗霄问,语气依旧平淡。
叶冰卿蹙眉:“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古董店那扇刚刚关上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撞在墙上,又弹回。
刺目的阳光和嚣张的人影一同涌入。
“叶冰卿!你好啊!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嫁,原来是跑到这种破烂地方私会野男人!”一个充满怒气和戾气的男声响起。
只见门口,一个穿着阿玛尼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相貌算得上英俊但眉眼充斥着阴鸷和怒火的年轻男人,带着七八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黑衣保镖,堵住了门口。正是叶冰卿口中的联姻对象,林氏集团的大少,林天豪。
他显然是一路跟着叶冰卿的车过来的,此刻目光如毒蛇般在叶冰卿和抱着孩子的罗霄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看到小糯米亲昵地搂着罗霄脖子时,那股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
“就是这个小白脸?开这么个破店?”林天豪指着罗霄,脸上满是讥讽和暴戾,“叶冰卿,你就算要找挡箭牌,也找个像样点的!这种货色,给我林家看门都不配!”
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叶冰卿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挡在罗霄和小糯米身前,但脚步又顿住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天豪:“林天豪,你跟踪我?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的事?你现在还是我林天豪的未婚妻!”林天豪怒吼,他死死盯着罗霄,尤其是罗霄怀里的小糯米,眼中闪过浓烈的嫉恨和厌恶,“还有这个野种……我早就听说你偷偷生了个女儿,原来是真的,爹就是这种垃圾?”
“野种”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罗霄一直低垂的眼睑,抬了起来。
叶冰卿浑身一颤,厉声道:“林天豪!你闭嘴!”
林天豪却更来劲了,他指着罗霄,对身后保镖下令:“给我把这个勾引我女人的垃圾拖出来!还有那个小野种,一起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罗霄动了。
他甚至没有放下怀中的小糯米。只是,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听到“野种”二字时,骤然变得幽深,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暴风雨前最深沉的夜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店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离得最近的叶冰卿,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罗霄抱着小糯米,向前走了一步,将叶冰卿若有若无挡在了身后半步。他看向暴怒的林天豪,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
林天豪被他这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随即被更大的羞辱感淹没。他堂堂林家少爷,难道还会怕一个开破古董店的?“说的就是她!还有你,不知死活的东……”
“西”字还没出口。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炸响在寂静的店里。
林天豪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一丝鲜血渗出。他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甚至没看清罗霄是怎么出手的。
罗霄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他空着的左手,似乎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怀里的小糯米似乎被刚才的响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
“你……你敢打我?!”林天豪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罗霄,随即暴跳如雷,声音都变了调,“给我上!打死他!连那个小野种一起!”
七八个保镖闻言,立刻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这些人显然都是练家子,动作迅猛,直取罗霄要害,完全不顾他怀里还有个孩子。
叶冰卿脸色剧变:“小心!”
罗霄眼神一冷。
在那第一个保镖的拳头即将碰到他鼻尖的刹那,他动了。
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抱着小糯米,他的身形却灵活飘逸得如同鬼魅。侧身,避开直拳,左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扫出。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第一个保镖惨嚎着抱着扭曲的小腿倒地。
旋身,手肘后击,精准命中第二个保镖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
第三个保镖从侧面袭来,罗霄甚至没有回头,抱着小糯米微微后仰,右脚脚尖如毒蛇吐信,点在那人膝弯。保镖惨叫跪地。
第四个、第五个……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四秒。
罗霄的脚步甚至没有离开方圆一米。他一只手稳稳抱着小糯米,另一只手,或掌或拳,或肘或腿,每一次出击都简洁、凌厉、精准到恐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痛苦的哀嚎。
小糯米似乎觉得在“爸爸”怀里一颠一颠的很好玩,竟然“咯咯”地小声笑了起来,小手还抓住了罗霄的一缕头发。
最后一名保镖被罗霄捏着手腕,轻轻一扭一送,庞大的身躯就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门外停着的、林天豪那辆耀眼的法拉利车头上,将引擎盖砸出一个凹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
古董店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痛苦呻吟的保镖。
店外,闻讯再次聚拢过来的街坊和路人,鸦雀无声,全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罗霄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的林天豪。
他抱着咯咯笑的小糯米,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林天豪的心跳上。
走到近前,罗霄微微俯身,看着冷汗涔涔、抖如筛糠的林天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回去告诉你老子林天放。”
“再敢来惹我,或者,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那两个字……”
罗霄的语气没有丝毫加重,但其中蕴含的冰冷,让林天豪如坠冰窟。
“江海,就不会再有林家了。”
说完,他像是随手丢开一件垃圾,松开了不知何时捏住林天豪后颈衣领的手。
林天豪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裤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浓重的味弥漫开来。
罗霄不再看他一眼,抱着小糯米,转身走回柜台边。
他拿起那张被叶冰卿按在玻璃上的、价值一亿的契约,看也没看,随手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变成一把碎片。
碎片如雪花般,从他指间飘落,散在林天豪眼前,也落在叶冰卿惊愕的眸子里。
罗霄的目光越过碎纸,看向犹自处在巨大震撼中的叶冰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心尖发颤的弧度。
“钱就不必了。”
“管饭就行。”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好奇伸手去抓空中飘落的碎纸片的小糯米,再抬眼时,那眸中的冰冷已散去些许,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不过,叶总。”
“找我当这个‘丈夫’和‘爸爸’,你最好真的有心理准备。”
“因为,找我麻烦的人……可能会有点多。”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通常都不太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