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铁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黑，是裂隙的蓝光被云层遮住后留下的那种黑——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的队伍打着火把，远远就能看见。那些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愤怒的火蛇，向基地游来。
林渊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火蛇。
方卫国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他发现被骗了。”
林渊点头。
“多久会到？”
“半小时。”方卫国说，“最多半小时。”
林渊转身，看向基地里那些忙碌的人。
陈远山正在组织人手搬运弹药，周海在给每个人分发武器，沈念带着一群年轻人在加固城墙的薄弱处。老人和孩子被集中到最里面的几栋楼里，有专人看守。
所有人都知道，决战要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打不赢。
两百人对三百人，弹药不足，城墙虽厚，但经不起重火力强攻。赵铁军的人有火箭筒，有迫击炮，甚至可能还有装甲车。
半小时后，这座基地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方卫国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
林渊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
小雨在下面等着他。
她拉着他的手，仰起脸。
“叔叔，我跟你去。”
林渊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小雨点头。
“去叫那些小朋友起床。”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去叫他们起床。”
两个人向那栋被封禁的建筑走去。
二
地下室的门还是那扇门，手印还在——小小的，孩子的尺寸。
林渊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么黑，那么冷，空气中弥漫着那股霉味和铁锈味。手电的光束扫过，照亮一排排玻璃舱，和舱里那些沉睡的脸。
一百二十个孩子。
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
他们赤身裸体，身上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小雨走到那个最大的玻璃舱前。
那是她曾经躺过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层透明的罩子。
“叔叔，他们还醒得过来吗？”
林渊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
他拿出林薇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渊，如果你决定唤醒他们，记住一件事：不能一个一个唤醒。要同时唤醒，全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的意识是相连的，一个一个唤醒，会让被唤醒的那个疯掉。”
林渊沉默了几秒。
“怎么同时唤醒？”
录音笔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薇的声音又响起来——
“用小雨。”
林渊和小雨同时愣住了。
“小雨是初代神孽，是所有孩子的母体。她的意识连接着每一个孩子。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进入他们的梦境，把他们全部叫醒。”
林渊低头看着小雨。
小雨也看着他。
“叔叔，我可以吗？”
林渊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愿意试试吗？”
小雨想了想，点头。
“那些小朋友，一直睡着，一定很无聊。我想叫他们起来玩。”
林渊蹲下来，抱住她。
“如果害怕，就回来。”
小雨点头。
“我不怕。”
她松开他，走到那个最大的玻璃舱前，伸手，按在透明罩子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三
小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没过膝盖的青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香气。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净净，没有伤口，没有管子，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儿？”她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我们的地方。”
她转身。
一百二十个孩子站在她身后，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全都看着她。
最小的那个走过来，仰起脸。
“姐姐，你来叫我们起床吗？”
小雨点头。
“外面有坏人，要打我们的家。叔叔说，你们可以帮忙。”
那个孩子歪了歪头。
“什么是坏人？”
小雨想了想。
“就是那种，不让我们好好活着的人。”
另一个孩子走过来，大一点，是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
“我们知道。”他说，“我们见过。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给我们管子，用我们做实验。”
他看着小雨。
“你是来带我们出去的？”
小雨点头。
“叔叔在外面等着。他很厉害，会保护我们。”
男孩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出去之后，要打架吗？”
小雨又点头。
“要。”
男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们打过。”他说，“在梦里，我们打过很多次。那些怪物，那些坏人，我们都能打赢。”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你们说，是不是？”
那些孩子齐刷刷地点头。
一百二十张脸，一百二十双眼睛，全都看着小雨。
小雨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是一百二十个人的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
“那走吧。”
她伸出手。
一百二十只手伸过来，叠在她手上。
然后——
四
林渊看见那些玻璃舱里的孩子，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然睁开，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唤醒。
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和他曾经口的金属一样的那种金色。
管子自动脱落。
玻璃罩自动打开。
他们坐起来，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小雨。
小雨还站在那个最大的玻璃舱前，手还按在罩子上。但她的眼睛也睁开了，也是金色的。
她转头看向林渊。
“叔叔，他们醒了。”
林渊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些孩子从玻璃舱里爬出来，赤着脚，赤着身，走到小雨身后。最小的那个拉着小雨的衣服下摆，最大的那个站在最前面，像一个小队长。
一百二十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着，看着林渊。
林渊站在那儿，看着这些被他唤醒的生命。
最小的那个突然开口了。
“叔叔，饿。”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出去吃饭。”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一百二十个孩子跟着他，像一群刚出生的小鸭子跟着妈妈。
小雨走在最前面，拉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的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空了的玻璃舱。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地下室，走进那条黑暗的走廊。
走出那栋被封禁的建筑，走进那片被裂隙光照亮的废墟。
外面，火光已经近在咫尺。
赵铁军的人，到了。
五
城墙上，方卫国正准备下令开火。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
林渊从废墟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孩子。
不是几个，是一大群——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他们赤着脚，赤着身，但没有人害羞，没有人害怕。他们只是安静地走着，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小兽。
方卫国愣住了。
“那是——”
周海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
沈念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林薇……你说的，是真的……”
那些孩子走到城墙下，停下。
林渊抬起头，看着方卫国。
“开门。”
方卫国挥了挥手。
闸门缓缓升起。
那些孩子走进基地，走进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中。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
赵铁军的人，已经不到五百米了。
他转身，看着那些孩子。
“会打架吗？”
最大的那个男孩站出来。
“会。”
“怕不怕？”
男孩想了想。
“怕。”
林渊看着他。
“那还打吗？”
男孩点头。
“打。因为姐姐说，你们会保护我们。”
他说的姐姐，是小雨。
林渊看向小雨。
小雨站在那群孩子中间，拉着最小的那个孩子的手。她看着林渊，眼睛里全是信任。
林渊深吸一口气。
“那就打。”
他转身，向城墙走去。
身后，一百二十个孩子，跟着他。
六
赵铁军的人冲到距离城墙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们看见了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站在城墙上，站在缺口处，站在所有可能被突破的地方。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一百二十盏小小的灯。
赵铁军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盯着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认识那种眼睛。
他在永恒集团的档案里见过。
“神孽。”他低声说，“是神孽。”
他身边的人愣住了。
“团长，怎么办？”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
“撤。”
“什么？”
“我说撤！”赵铁军吼道，“一百二十个神孽，我们这点人，上去就是送死！”
他转身，向后退去。
那支队伍开始撤退，越退越快，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城墙上，方卫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海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念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只有林渊还站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个被他改变的夜晚。
最小的那个孩子走过来，仰起脸。
“叔叔，坏人走了吗？”
林渊低头看着他。
“走了。”
“那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
他抱起那个孩子，走下城墙。
身后，那些孩子跟着他，走进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广场。
那里，基地里的人正在准备吃的。
粥，馒头，咸菜——最简单的食物。
但在那些孩子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
小雨坐在林渊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她喝了一口，转头看着林渊。
“叔叔，他们以后怎么办？”
林渊看着那些孩子。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小雨想了想。
“那我呢？”
林渊看着她。
“你也活着。”
小雨笑了。
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我们一起活着。”
林渊点头。
“好。”
远处，天边出现了一抹微光。
不是裂隙的蓝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
天快亮了。
林渊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感觉口那个小手印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温暖。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在看着他。
像在说——
“做得对。”
他笑了。
很小，很淡，但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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