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明来了,但没有带来温暖。
车队在一条涸的河床边停下,六辆卡车围成一个半圆,车头朝外,车灯全部打开,照亮这片暂时的避难所。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坡,至少有三层楼高,像两道天然的屏障。
林渊坐在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看着东方那抹苍白的光。
那是太阳,但他已经认不出它了。
裂隙还在,横亘在天空正中央,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它源源不断地倾泻着那种蓝光,把太阳的光染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有人在白颜料里滴了一滴墨,怎么也调不匀。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出?”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没有回头。
“嗯。”
林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伤还没好,走路还一瘸一拐,肋骨上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痕。但她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那双曾经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远处的太阳,里面有光。
“我有一百二十年没看见出了。”她说,“都快忘了它长什么样。”
林渊转头看她。
“你在地下待了一百二十年?”
“不是一直。”林薇说,“刚出事那几年,我还经常上去。后来,就不想了。看着那些普通人活着、老去、死去,而我一直那样,太难受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知道长生不老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祝福,是诅咒。看着所有你爱的人死去,看着所有你认识的东西消失,看着世界一点一点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到最后,你只想死。”
林渊没有说话。
远处,那个小女孩从一辆卡车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往这边走。
林薇看着那个孩子,眼神突然变得很柔软。
“她叫什么?”
林渊愣了一下。他又忘了问。
“不知道。”
林薇看了他一眼。
“你救了这么多人,连人家名字都不问?”
林渊没回答。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叔叔,我饿了。”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问:“那个是谁?”
林薇笑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我有那么老吗?”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你很老。比我还老。”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很响,把附近几个警戒的人都吓了一跳。林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受伤的肋骨,一边笑一边喊疼。
林渊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二
笑完之后,林薇靠在卡车上,看着那个小女孩跑去找别的孩子玩。
“谢谢你。”她突然说。
林渊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把我带出来。”林薇说,“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我会像零号一样,孤独地死在那片废墟里。但你把我背出来了。”
她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救我?”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林薇摇头。
“不对。”她说,“你不是因为这个。”
林渊没说话。
“你救我,是因为你把我当人。”林薇说,“不是因为我是科学家,不是因为我知道真相,是因为你看见我也会流血,也会疼,也会怕。在你眼里,我不是怪物,是人。”
她顿了顿。
“一百二十年,你是第一个。”
林渊看着远处那群玩耍的孩子。
“你也把我当人。”他说,“你本来可以了我,可以继续拿我做实验,可以用我来实现你的目的。但你没有。你让我选择。”
林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是因为零号。”
林渊转头看她。
“零号?”
“它一直在看着你。”林薇说,“从你出生那天起,从你被植入碎片那天起,从裂隙降临那天起。它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痛苦,看着你一次次在变成怪物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它说——”
她顿住了。
“它说什么?”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它说,你是它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林渊愣住了。
“勇敢?”
“对。”林薇说,“勇敢不是不怕,是怕得要死,还是往前走。你每天都怕,怕变成怪物,怕保护不了那些人,怕自己有一天会习惯人。但你还是在往前走。零号说,它被困了一百二十年,从来没怕过,因为它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它羡慕你。”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苍白的太阳,感觉口那块金属在微微跳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在看着他。
三
周海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有情况。”
林渊跳下引擎盖,跟着他走到车队外围。
周海指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边,有烟。”
林渊眯起眼睛,确实看见了——几缕细细的黑烟,从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升起,在苍白的天幕上格外刺眼。
“是着火?”他问。
“不像。”周海说,“是车队。有人在移动。”
林渊盯着那些烟,右手下意识地握紧。
掌心空空如也,那些金属丝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召唤它们。
“能看清多少人吗?”
“太远了。”周海说,“但看烟的量,至少十几辆车。”
林渊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过来。”
周海愣了一下。
“什么?”
“让他们过来。”林渊重复了一遍,“如果是敌人,早晚会找到我们。不如就在这儿等。这里地形好,易守难攻。如果是逃难的——”
他顿了顿。
“那正好多几个人。”
周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那些车队近了。
十五辆车,有大卡车,有改装过的皮卡,还有几辆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越野。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和爪痕,有些车窗碎了,用木板钉着。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举着一面旗。
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一把镰刀,一把锤子,一颗五角星。
林渊愣住了。
那是他只在历史书里见过的东西。
“我。”周海在旁边低声说。
那支车队在距离他们五百米的地方停下。最前面那辆车上跳下一个人,大步向这边走来。
那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别着两把。她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像被人用刀劈过。
她走到林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
林渊看着她。
“幸存者。”他说,“你们呢?”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很锐利,像刀子,像能看穿人的伪装。
“幸存者?”她重复了一遍,“从哪来?”
“永安市。”
女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永安市?那个被裂隙劈成两半的地方?”
“对。”
“怎么活下来的?”
林渊沉默了一秒。
“运气。”
女人盯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林渊从里面看出了一种东西——同类之间的认可。
“我叫方卫国。”她说,“中国人民,上校军衔。当然,现在也没什么军不军衔的了。我们是从北方军区撤出来的,一路打到这里,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剩下的,都在那儿了。”
她指了指身后那支车队。
“你们呢?”
林渊看着她,慢慢说出一句话——
“我们是从地铁站出来的。六百多个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在这儿。”
方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六百多?”
“对。”
“有老人?孩子?”
“有。”
方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一只手。
“吧。”
林渊握住她的手。
那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有力。
“好。”
四
两个车队合并成了一个。
方卫国的人有八十七个,全是军人,或者曾经是军人。他们从北方一路过来,经历的战斗比林渊见过的都多。他们的车上装满了武器、弹药、药品,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
“我们本来要去南方。”方卫国坐在临时搭起的指挥部里,指着地图说,“那边有个基地,据说是裂隙降临前建好的,能容纳五千人。但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为什么?”
方卫国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因为这儿。”
林渊凑过去看。
那个点上标着两个字——矿场。
“永恒集团的矿场?”他问。
“对。”方卫国说,“裂隙辐射最强的地方。他们在那儿挖了一百年,不知道挖出了什么东西。裂隙降临之后,那个地方就变了。”
“变了?”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过矿井吗?那种很深很深的矿井。下面全是黑的,只有矿灯那一点光。你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走到最后,你会觉得,那不是在下井,是在往走。”
她看着林渊。
“那个矿场,现在就是。”
林渊没有说话。
“我们本来想绕过去。”方卫国继续说,“但绕不过。那个矿场辐射的范围太大了,方圆五十公里,全是变异区。里面的东西——那些感染者,那些裂隙兽,还有一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比外面强十倍。”
她顿了顿。
“我们试过三次。三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我损失了四十个兄弟。”
林渊看着地图上那个点。
右手掌心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确实存在过。
那些金属丝已经没了,但这个感觉还在。
是提醒?
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方卫国。
“你想让我做什么?”
方卫国盯着他。
“沈念告诉我,你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她说,“她说你身上有永恒集团的东西,能和那些怪物产生共鸣。她说——也许你能进去。”
林渊沉默了很久。
“进去什么?”
方卫国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进去,我们就过不去。过不去,就永远到不了南方那个基地。到不了基地,这几百号人,早晚会死。”
她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我不是在命令你。”她说,“我是在求你。”
林渊看着她。
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绝望。
但又不仅仅是绝望。
是那种在绝望里,还硬撑着不肯倒下的东西。
他想起地铁站里的秦站长。
想起那个在教堂里让所有人沉睡的神父。
想起林薇。
想起自己。
都是这样的人。
都是一边绝望,一边往前走的人。
他站起来。
“我去。”
五
当天晚上,林渊准备出发。
周海要跟去,被他拦住了。
“你留下。”他说,“万一我回不来,车队需要人。”
周海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沈念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把,和她之前给的那把一样。
“拿着。”她说,“这次可能真的用得上。”
林渊接过枪,在腰间。
沈念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方卫国为什么选你去吗?”
林渊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些军人进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最强的人带队。但他们都没回来。这次,她想换个思路。”
她顿了顿。
“派一个不怕死的人去。”
林渊愣了一下。
“不怕死?”
“对。”沈念说,“你不怕死。我看得出来。你每次冲在前面,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你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你一直在找机会死,但又放不下那些人。所以你每次都去,每次都回来,每次都带着一身伤。”
她看着他。
“这次也一样。你会去,会拼命,会受伤,但你会回来。因为你还没死成。”
林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远处,那个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叔叔,你要去哪?”
林渊蹲下来,看着她。
“叔叔去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沉默了一秒。
“很快。”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糖。皱巴巴的,不知道藏了多久。
“给你。”她说,“吃了就不怕了。”
林渊握着那颗糖,感觉眼眶有点酸。
“好。”他说,“谢谢。”
他站起来,走向那辆方卫国给他准备的越野车。
身后,那个小女孩在喊——
“叔叔,我叫小雨!别忘啦!”
林渊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小雨。
他记住了。
六
越野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座山丘上。
前面就是矿场的范围。
林渊站在车边,看着那片被裂隙光照得惨白的土地。
那景象很奇怪。
五十公里外,一切都正常——正常的废墟,正常的感染者,正常的死寂。
但五十公里内,一切都变了。
地面是黑色的,像被大火烧过无数次,寸草不生。空气是扭曲的,热浪滚滚,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火炉在燃烧。那些倒塌的建筑上,长满了奇怪的藤蔓——不是植物,是某种金属质地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缠绕着,还在微微蠕动。
最远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像一座倒扣的山,黑漆漆地立在那里。
那就是矿场。
永恒集团挖了一百年的地方。
林渊深吸一口气,向那片黑色走去。
第一步踏进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热,不是那些奇怪的东西。
是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那歌声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反复地、循环地、无穷无尽地唱着。
林渊听着那歌声,感觉口那块金属在发烫。
不是之前的烫法。
是一种更温和的、类似召唤的烫。
像在说——
“过来。”
“过来。”
“过来。”
林渊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扭曲的建筑,走过那些像血管一样的藤蔓,走过无数具不知道是人类还是怪物的骸骨。
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站在了矿场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口,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洞口周围布满了机械装置——传送带、起重机、矿车轨道——全都锈蚀了,但还在微微颤动,像随时会重新启动。
洞口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刻着字——
“这里埋着人类的未来。”
“也埋着人类的过去。”
“挖下去。”
“你会知道一切。”
林渊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
右手掌心烫得发疼。
歌声从洞里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他握紧手里那颗糖。
然后,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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