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发前夜,林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没过膝盖的青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香气。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流动的碎银。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净净,没有裂缝,没有金属,没有那些曾经让他变成怪物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看吗?”
他转身。
零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长袍,脸上带着微笑。但和之前不同——零不再透明,不再像随时会消散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哪?”林渊问。
“这是你心里的世界。”零说,“也可能是未来的世界。看你怎么选。”
林渊听不懂。
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条河。
“你知道吗,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不是火,不是电,不是核能,是希望。”零说,“因为有希望,所以能忍受绝望。因为有希望,所以能在最黑的黑夜里,继续往前走。”
他转头看着林渊。
“你就是希望。”
林渊想说什么,但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卡车顶棚上斑驳的铁锈,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准备出发。
天还没亮,但那道裂隙的蓝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他坐起来,摸向口袋。
那颗小雨给的糖还在。
他把它握在手心,感受那一点点温暖。
二
出发的时候,车队已经不止六辆车了。
方卫国的人带来了十五辆车,加上原来的六辆,一共二十一辆。有大卡车,有改装过的皮卡,有两辆装甲车,还有一辆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油罐车——里面装满了宝贵的燃料。
六百多个幸存者,加上八十多个军人,将近七百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秦站长和方卫国商量之后,决定让方卫国的人负责警戒和战斗,原来的车队负责后勤和照顾老弱。林渊被安排在最中间的那辆装甲车上——那是整个车队最安全的位置。
但他拒绝了。
“我在最前面。”他说。
方卫国看着他,没有反对。
周海要跟着他,也被他拒绝了。
“你留下。”林渊说,“万一我出事,车队需要人指挥。”
周海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沈念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又是一颗信号屏蔽器。
“新的。”她说,“这次管二十四小时。”
林渊接过,吞下。
“谢谢。”
沈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林薇不见了。”
林渊愣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发现的。”沈念说,“她不在车上。我问了所有人,没人看见她离开。”
林渊站在原地,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薇伤得那么重,不可能自己走远。如果有人带走她,肯定会惊动警戒的人。除非——
除非她自己想走。
“她留了这个。”沈念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渊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我去找答案。别找我。”
林渊把纸条攥紧,又松开。
“她走了多久?”
“不知道。”沈念说,“可能昨晚,可能今天凌晨。她的伤——她走不远。”
林渊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回来了。”
沈念看着他。
“你知道她去哪了?”
林渊没有回答。
他知道。
她回那个矿场了。
回那个埋着一百二十年记忆的地方。
回那个她应该死在的地方。
“走。”他说,“出发。”
沈念愣了一下。
“不找她?”
“不找。”林渊说,“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就像我选择了我的。”
他转身,走向最前面那辆装甲车。
身后,车队开始启动。
二十一辆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向南方。
三
第一天的行程很顺利。
车队沿着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前行,路上偶尔能看见倒毙的车辆和尸体,但都没有活着的感染者。方卫国说,这条路他们来的时候清理过一遍,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问题。
林渊坐在装甲车的副驾驶上,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军人,叫李敢,二十二岁,从北方一路过来的。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在最近一次战斗中受的伤。
“林哥,”李敢一边开车一边问,“你是那个——那个从永恒集团出来的?”
林渊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
“沈姐。”李敢说,“她说你一个人闯进永恒集团总部,把那个什么核心毁了,救了所有人。”
林渊没说话。
“是真的吗?”
“一半吧。”林渊说。
李敢眼睛亮了。
“那一半是哪一半?”
林渊想了想。
“我确实去了。”他说,“但不是我救了所有人。是很多人一起。”
李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哥,你说咱们能到那个基地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林渊看着前方无尽的路。
“因为必须到。”他说。
李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哥,你说话真有意思。”
林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废墟,看着那道永远挂在头顶的裂隙。
中午的时候,车队停下来休息。
林渊下车活动筋骨,看见小雨正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叔叔!”
林渊蹲下来。
“怎么了?”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又是一颗糖。
第三颗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糖?”林渊问。
小雨眨眨眼睛。
“妈妈给我的。妈妈说,糖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就会开心了。”
林渊握着那颗糖,感觉眼眶有点酸。
“你妈妈说得对。”
小雨仰起脸看着他。
“叔叔,你开心吗?”
林渊想了想。
“开心。”
“真的?”
“真的。”
小雨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我再给你一颗!”
她又掏出一颗,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然后跑开了,继续和那些孩子玩。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握着那两颗糖。
周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孩子喜欢你。”
林渊点头。
“她父母呢?”
“母亲死在清道夫手里。父亲——不知道。可能也死了。”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带着她?”
林渊摇头。
“我带不了。但我可以让她跟着车队。可以让她活着。”
周海看着他。
“你变了很多。”
林渊没说话。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周海说,“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别人活下去。”
林渊看着远处那群孩子。
“可能因为,”他说,“有人让我别忘了。”
四
第二天的傍晚,麻烦来了。
前方探路的军车发回信号:三公里外有大量感染者,正在向这边移动。
方卫国下令停车,所有人进入警戒状态。
林渊爬上装甲车顶,用望远镜看向前方。
他看见了。
密密麻麻的感染者,至少有上千个,正沿着公路向这边涌来。它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不对。”方卫国在旁边说,“它们不是随便走的。它们在朝我们来。”
林渊放下望远镜。
“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方卫国指着地图,“两边都是山区,只有这条路能走。要么冲过去,要么退回去。”
林渊沉默了几秒。
“冲。”
方卫国看着他。
“一千多个感染者,我们有八十多个能打的。冲不过去。”
“冲得过去。”林渊说。
他跳下车顶,走到车队前面。
那些感染者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扭曲的脸、纯白的眼睛、裂到耳的嘴。
林渊站在路中间,面对着那片涌来的尸。
他抬起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闭上眼睛,回想矿洞里那些雕塑,回想零说的话,回想那些死去的、还活着的、正在看着他的人。
“记住他们。”他轻声说。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口的金属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蓝光,是金色的光,温暖的金色,像太阳。
那些感染者停下了。
它们站在距离林渊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
它们后退了一步。
林渊又走了一步。
它们又后退了一步。
方卫国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的地方,感染者纷纷向两边让开,像摩西分开红海。有些感染者甚至在发抖,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威胁的咔哒声,而是另一种更低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林渊从它们中间走过,一直走到尸的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特殊的感染者。
它比其他的都大,至少有正常人的两倍高,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甲壳,头上长着三只弯曲的角。它的眼睛不是纯白的,而是金色的——和他口的金属一样的金色。
它看着林渊。
林渊看着它。
然后,那个巨大的感染者,慢慢跪了下来。
它低下头,把那三只角抵在地上,像在朝拜。
周围的感染者,也跟着跪了下来。
林渊站在成千上万的感染者中间,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零的话。
他不是怪物。
他是桥。
五
那些感染者没有攻击车队。
它们跪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慢慢后退,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方卫国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念走过来,看着林渊。
“你做了什么?”
林渊摇头。
“不是我做的。是它们做的。”
沈念盯着他口的金属。
那块金属还在发光,金色的光,很温暖。
“它还在?”她问。
林渊低头看了看。
“我以为它没用了。但它还在。”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从来没想让你当武器。”她说,“也许它一直想让你当别的什么。”
林渊没有说话。
远处,那些感染者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未来过。
车队重新启动,继续向南。
林渊坐在装甲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手心里握着小雨给的那三颗糖。
李敢在旁边开车,一直偷偷看他。
“林哥,”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想了想。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他说,“而已。”
李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哥,你真有意思。”
林渊也笑了。
很小,但真的笑了。
窗外,那道裂隙还在,但它的光似乎又淡了一点。
也许有一天,它会完全消失。
也许有一天,太阳会真正升起。
也许有一天,这些孩子能看见真正的蓝天,真正的草原,真正的河流。
也许。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还在路上。
还在往前走。
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六
第三天,车队进入了一片山区。
方卫国说,翻过这座山,再走两百公里,就到了那个基地的范围。
“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后就能到。”
林渊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陡峭的山势,没有说话。
顺利?
这年头,哪有什么顺利。
但他说不出口。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前行,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李敢开得很小心,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哥,”他突然说,“前面好像有东西。”
林渊坐直身体,看向前方。
山路的拐弯处,停着几辆车。
不是废弃的车,是崭新的、保养得很好的车。车身上印着一个标志——
咬尾蛇。
永恒集团。
林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停车。”他说,“所有人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
前面那几辆车上,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制服,头发高高盘起,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她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车队。
女人走到林渊的车前,停下,微微欠身。
“零九九先生,”她说,“久仰大名。”
林渊下车,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
“我叫白灵。”女人说,“永恒集团特别事务部,部长。”
她微笑着,那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像训练过的。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
“神孽计划,还没有结束。”
林渊盯着她。
“你想什么?”
白灵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不去。”
“你会去的。”白灵说,“因为——”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那几辆车的车门打开,几个人被押了下来。
林渊看清那些人的脸,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秦站长。
周海。
沈念。
还有小雨。
小雨被一个士兵拎在手里,像拎着一只小猫。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清。
白灵看着林渊,笑容依然完美。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抓住的人,看着那个在士兵手里拼命挣扎的小小身影。
他的手慢慢握紧。
那三颗糖,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