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直升机在山区深处的一片平地上降落。
林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周海扶住他,被他推开。
“我没事。”
方卫国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李敢的信号消失了。”
林渊看着她。
“什么意思?”
“他的对讲机最后发出一个信号,然后就断了。”方卫国说,“要么是被发现了,要么是——出事了。”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死。”
方卫国没说话。
林渊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
天还是灰白色的,那道裂隙依然挂在头顶,但光似乎又淡了一点。他盯着那片光,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小雨还在里面。
李敢生死不明。
秦站长昏迷着,周海和沈念虽然逃出来了,但都带着伤。
还有林薇——她还在那个地下基地里,等着他。
他握紧手里的第三颗糖。
糖纸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里面的糖软了,但还在。
沈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渊没说话。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想回去。”
林渊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沈念说,“我也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逃出来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些还留在里面的人。梦见他们的脸,梦见他们喊我的名字,梦见他们问我——你为什么一个人跑了?”
她顿了顿。
“这种梦,会做一辈子。”
林渊没有说话。
“但你不一样。”沈念继续说,“你有机会回去。你有机会救他们。所以你会回去。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会回去。”
林渊看着她。
“你劝我别回去?”
沈念摇头。
“我不劝。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回去的时候,别一个人。”
二
方卫国的人在山谷里扎了营。
二十一个军人,三辆车,一些武器弹药,还有一台通讯设备。方卫国正在用那台设备尝试联系其他幸存者势力,但信号时断时续,始终没有回应。
林渊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忙碌。
周海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加热过的罐头。
“吃点东西。”
林渊接过来,没吃,只是握着。
周海在他旁边坐下。
“秦站长醒了。”
林渊抬起头。
“她说什么?”
“问你有没有事。”周海说,“我说你没事。她就又睡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周海,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海看着他。
“错什么?”
“应该先救小雨。”林渊说,“李敢说时间不够,只能救几个人。我应该选她。”
周海沉默了几秒。
“你选的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几个。”他说,“秦站长年纪大了,撑不住。沈念身上有芯片,白灵不会放过她。我——我好歹能打。但小雨是个孩子,逃出来之后,怎么带着她跑?”
他看着林渊。
“你选的是对的。不是因为理智,是因为——她能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林渊没有说话。
周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她还没死。只要没死,就能救。”
他走了。
林渊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那罐温热的罐头,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
天快黑了。
或者说,这个永夜的世界里,永远是那种灰白色,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方卫国的人说,据计算,现在应该是傍晚。
傍晚。
以前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下班路上,刷着手机,想着晚上吃什么。
现在,他坐在荒山里,握着第三颗糖,想着怎么回去救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把罐头放下,站起来。
方卫国正在通讯设备前,皱着眉头听耳机里的杂音。
林渊走过去。
“联系上了吗?”
方卫国摇头。
“信号太差。可能是山体阻挡,也可能是有人在扰。”
她摘下耳机,看着林渊。
“你想回去?”
林渊点头。
“什么时候?”
“现在。”
方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林渊愣了一下。
“你的人——”
“我的人会留在这里,守着那些逃出来的。”方卫国说,“但我要跟你去。李敢是我的人,我得去找他。”
林渊看着她。
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好。”
三
两个人,一辆越野车,一些武器,摸黑往回开。
方卫国开车,林渊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山路。
“你以前是什么的?”林渊突然问。
方卫国看了他一眼。
“当兵的。当了一辈子。”
“怎么活下来的?”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替我死的。”
林渊转头看她。
“裂隙降临那天,我们在撤离。感染者追上来,他跑在后面。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死。因为他的命,换了我这条命。我得替他活着。”
林渊没说话。
方卫国继续道:“所以我能理解你。那个小女孩,你把她当自己孩子了,对不对?”
林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她给我糖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卫国点点头。
“那就是当爹的感觉。”
车继续往前开。
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那座山的附近。
方卫国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熄了灯。
“接下来怎么走?”
林渊指着前方那座黑漆漆的山。
“有一个紧急出口,我早上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李敢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在那里等。”
方卫国点点头。
两个人下车,摸黑向那座山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看见了那条裂缝。
窄窄的,黑黑的,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林渊正要往里钻,方卫国一把拉住他。
“等等。”
她蹲下,用手电照了照裂缝周围的泥土。
“有人来过。”
林渊低头看。
确实,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是李敢吗?”
方卫国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李敢,他应该会留下记号。”
她用手电在裂缝周围照了一圈,突然停住。
在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方卫国拿起来看。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陷阱”
方卫国的脸色变了。
林渊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陷阱。
白灵知道他会回来。
她在等他。
“走。”方卫国拉起他,“马上走。”
就在这时,裂缝里突然亮起了光。
刺眼的探照灯光,从裂缝深处射出来,把两个人照得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零九九先生,欢迎回来。”
是白灵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四周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影。他们端着枪,慢慢围过来。
林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卫国挡在他身前,手里的枪对准最近的那个人。
但没用。
太多了。
白灵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个小女孩,她一直在等你。你要不要见见她?”
林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见裂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雨。
她被绑着,嘴里塞着布,眼睛里全是泪水。看见林渊,她拼命挣扎,拼命想喊,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渊的拳头握紧了。
那三颗糖,硌得掌心生疼。
“放开她。”他说。
白灵的声音笑了。
“放开?可以啊。你过来,我就放开她。”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
方卫国抓住他。
“林渊!”
林渊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些人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小雨面前,蹲下,伸手解开她嘴里的布。
小雨哇地一声哭了。
“叔叔——叔叔——我怕——”
林渊抱住她。
“不怕。”他说,“叔叔来了。”
他站起来,抱着小雨,看着裂缝深处那个慢慢走出来的人。
白灵。
她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微笑。
“你果然会回来。”她说,“我赌对了。”
林渊看着她。
“你要什么?”
“我要你。”白灵说,“只要你自愿留下,这个小女孩,还有那些逃出去的人,我都可以放过。一个换一群,很划算吧?”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把小雨放下来,轻轻推了她一下。
“往那边跑。方阿姨在那边。”
小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叔叔——”
“跑。”
小雨转身,拼命向方卫国跑去。
方卫国一把抱住她,向后退。
那些人没有拦。
白灵看着林渊,笑容加深了。
“请吧,零九九先生。”
林渊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向裂缝走去。
走进那片黑暗里。
四
还是那个地下空间。
还是那些玻璃舱。
但这次,秦站长不在里面了。她被救走了。
空着的那个玻璃舱,正在等着他。
“请。”白灵做了个手势。
林渊走进去,站在玻璃舱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透明的罩子缓缓落下,把他密封在里面。
白灵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他。
“别担心,不会太痛苦。”她说,“提取程序只需要几个小时。如果你能撑过去,你就是真正的神孽。如果撑不过去——”
她笑了笑。
“那也无所谓。反正你的金属还能用。”
林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头顶的仪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细长的针管从上方降下来,对准他的口。
那块金属在发烫。
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针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的灯突然熄灭了。
一片漆黑。
警报声响起。
白灵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怎么回事?!”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李敢的声音。
“林哥,趴下!”
一声爆炸。
玻璃舱的罩子碎裂,林渊跌出来,摔在地上。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他。
“走!”
两个人狂奔。
身后,枪声、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林渊跟着那只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
跑过走廊,跑过岔口,跑过那些蜂巢一样的玻璃舱。
终于,他们跑进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只手松开他,打开一盏小手电。
李敢的脸在手电的光里,满是汗水和灰尘,但眼睛亮得惊人。
“林哥,还活着吧?”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活着。”
李敢也笑了。
“那就好。走吧,还有一段路。”
两个人继续往前爬。
爬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头了。
一扇小门挡在前面。
李敢推开门。
外面是山区,灰白色的天,冷冽的风。
还有方卫国,和小雨。
小雨看见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叔叔!”
林渊蹲下,抱住她。
那三颗糖,还在他口袋里。
他掏出一颗,递给她。
“给你的。”
小雨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她笑了。
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好甜。”
林渊也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方卫国。
“李敢出来了。”
方卫国点点头,看向李敢。
李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队长,任务完成。”
方卫国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下次别这么冒险。”
李敢笑了。
“是,队长。”
远处,那座山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基地在爆炸。
白灵,那些玻璃舱,那些第二代神孽,都在那场爆炸里。
林渊看着那片火光,没有说话。
小雨拉着他的手,仰起脸。
“叔叔,我们回家吗?”
林渊低头看着她。
“回家。”
他抱起她,向那辆越野车走去。
身后,爆炸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但林渊没有回头。
他抱着小雨,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走进那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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