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渊被押上一辆黑色的装甲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秦站长、周海、沈念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车辆,小雨被那个士兵拎着,挣扎着回头,朝他伸出手。
她的嘴在动,但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林渊知道她在喊什么。
“叔叔——”
车门彻底关闭,隔绝了一切。
车厢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灯。白灵坐在他对面,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微笑。
“别担心,”她说,“只要你配合,他们都不会有事。”
林渊盯着她。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白灵说,“或者说,我想要你体内的东西。”
她指了指他的口。
“那块金属,是零号的核心碎片。零号死了,但它的力量还在。而且——它在你体内活了。”
林渊没有说话。
白灵继续道:“你知道吗,神孽计划制造了一百个实验体,只有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失败品。”林渊说。
白灵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嘲讽的笑。
“失败品?谁告诉你的?零九八?”
林渊没说话。
“零九八是失败品。”白灵说,“其他九十八个,全是失败品。只有你,是成功的。”
她凑近了一点,盯着林渊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孽吗?不是那些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不是那些被金属控制的傀儡。真正的神孽,是能和金属共生、能保持人性、能在变成怪物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的人。是你,零九九。只有你。”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零九八说——”
“零九八什么都不知道。”白灵打断他,“他只是个工具。林薇制造他,就是为了让他成为工具。但制造你的时候,林薇心软了。她给了你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
“选择的权利。”
林渊愣住了。
“你可以选择变成怪物,也可以选择继续当人。你可以选择人,也可以选择救人。你可以选择恨林薇,也可以选择原谅她。所有那些实验体,都没有这个权利。他们只能按照设定的程序走。只有你,可以自己选。”
白灵靠回座椅,笑容依然完美。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不是失败品。你是唯一成功的作品。林薇花了一百二十年,就为了制造一个你这样的人。”
林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黑暗飞速后退。
他握紧手里的三颗糖,感受那一点点温暖。
二
车队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或者说,是一座被掏空的山。
巨大的钢铁闸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通道。装甲车驶入,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
“欢迎来到最后的堡垒。”白灵说,“永恒集团最后的基地。”
林渊被押下车,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一间电梯前。电梯下行,下行,下行,足足下了三分钟。
当门再次打开时,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比矿洞里那个空间还要大。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脚下是金属地板,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检修口。四周是一排排的玻璃舱,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个玻璃舱里都躺着一个人——不,是实验体。
和母巢里那些一样。
但又不一样。
这些实验体,都是活的。
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但口在起伏,呼吸着。有些人的眼珠还会转动,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这些是——”林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代神孽。”白灵说,“一百二十个,全部成功。当然,成功的定义和你不一样。他们能战斗,能服从命令,能执行任务。但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是完美的工具。”
她指了指最深处的一个玻璃舱。
“那里有一个特别的,你应该认识。”
林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玻璃舱里,躺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是秦站长。
林渊的拳头猛然握紧。
“她还没死。”白灵说,“只是睡着了。只要你配合,她可以一直这样睡着,永远不醒,也永远不会痛苦。”
她转头看着林渊。
“当然,如果你不配合——”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林渊盯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意。
那种意很冷,很锐,像刀锋。
白灵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对,就是这个眼神。”她说,“就是这种既想人又拼命忍住的眼神。你知道林薇为什么说你是成功的吗?就是因为这个。你能忍住。”
她转身,向前走去。
“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三
那个人坐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梳头。
镜子里的脸,苍老,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林薇。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果然在这里。”
林薇没有回头,继续梳头。
“我猜到你会来。”她说,“白灵不会放过你。永恒集团不会放过你。他们等了一百年,就等一个你这样的人。”
林渊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是被抓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她说,“我本来想回矿场,死在那些雕塑旁边。但走到一半,被白灵的人抓了。她说,林渊一定会来,让我在这儿等着。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就等着了。”
她放下梳子,转头看着林渊。
“你恨我吗?”
林渊看着她。
那张脸,比在矿洞里又老了几分。一百二十年的岁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她。
“不恨。”他说。
林薇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林渊说,“选择的权利。”
林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个权利吗?”
林渊摇头。
“因为一百二十年前,有一个人也给了我同样的权利。”林薇说,“那个人叫零。真正的零,不是那个被困在罩子里的怪物,是来自裂隙另一边的那个——那个最初的存在。”
她顿了顿。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和怪物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活着和死去之间,也没有。他让我选,是继续恨这个世界,还是试着去爱它。我选了恨。所以我活了一百二十年,活成了一个怪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渊的手。
“但你选了爱。所以你活成了人。”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那只苍老的手,感受那一点点温度。
“林薇,”他问,“我们能出去吗?”
林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凑近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白灵身边有一个人,是我们的人。”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那个叫李敢的年轻人。”林薇说,“他是方卫国派来的卧底。从一开始就是。”
四
林渊回到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时,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林薇的话。
李敢。
那个开车带他的年轻军人。
那个问他“林哥你到底是什么人”的年轻人。
他是卧底。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
林渊站在玻璃舱前,看着里面沉睡的秦站长。她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在做一场美梦。
“她会醒吗?”他问。
白灵站在他旁边。
“会。只要你想让她醒。”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小雨呢?”
“那个小女孩?”白灵笑了笑,“她很好。我们给她糖吃,她开心得很。”
林渊转头看着她。
“我要见她。”
白灵摇头。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你先完成我们的事,再见她。”
“什么事?”
白灵指了指远处那排玻璃舱。
“看见那些了吗?一百二十个第二代神孽,全部成功,但全部缺少一样东西——”
她看着林渊。
“他们缺少人性。他们能战斗,能服从,但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爱。他们是完美的武器,但不是完美的人。”
林渊盯着她。
“你想让我给他们人性?”
“不是给他们。”白灵说,“是给他们样本。你体内的金属,已经和你的意识完全融合了。只要提取一部分,植入他们体内,他们就能获得和你一样的——人性。”
她顿了顿。
“当然,提取的过程有点危险。你可能会死。”
林渊沉默了。
“如果不做呢?”
白灵笑了。
“那你的朋友们就会变成这些玻璃舱里的东西。永远睡着,永远不醒。也不算太坏,对吧?”
林渊盯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
那三颗糖,硌得掌心生疼。
“我考虑一下。”他说。
五
当天晚上,林渊被关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三颗糖。
第一颗,小雨说“吃了就不怕了”。
第二颗,小雨说“吃了就不哭了”。
第三颗,还没用上。
他想,也许这一颗,是用来吃的。
但他没吃。只是握着。
门突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一个对讲机。
那只手缩回去,门重新关上。
林渊拿着对讲机,愣了几秒。
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林哥,是我。”
李敢的声音。
林渊按下通话键。
“你在哪?”
“在外面。”李敢说,“听着,林哥,我没多少时间。白灵明天就要开始提取程序。到时候你会被全身,然后他们打开你的腔,直接取金属样本。这个过程死亡率很高。你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林渊沉默了一秒。
“怎么离开?”
“我会帮你。”李敢说,“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一场小爆炸,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你趁乱跑出来,一直往东走,走到尽头有一个紧急出口。方队长的人会在外面接应你。”
林渊握着对讲机。
“秦站长他们呢?”
“一起救。”李敢说,“但时间有限。可能只能救几个人。”
林渊沉默了很久。
“救小雨。”
“什么?”
“救小雨。”林渊重复了一遍,“还有秦站长、周海、沈念。其他人——先放着。”
李敢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
“我知道。”林渊说,“但只有你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先救最要紧的。其他的,等我出去再想办法。”
李敢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他的声音——
“有人来了。林哥,记住,明天早上六点。”
对讲机断了。
林渊坐在黑暗里,握着那三颗糖。
他想起小雨的脸。
想起她塞糖给他时的笑容。
想起她喊“叔叔”的声音。
他打开第三颗糖的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他含着那颗糖,闭上眼睛。
等着天亮。
六
早上五点五十五分。
林渊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五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警报声,然后是嘈杂的人声。
六点整。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林渊推开门,看见李敢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枪。
“走。”
两个人沿着走廊狂奔。
一路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警报声尖锐刺耳。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
他们跑到一个交叉口,李敢停下。
“林哥,你去东边出口。我去救其他人。”
林渊看着他。
“你确定?”
李敢点头。
“方队长说了,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救人是第二位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林哥,你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能活着就行。”
林渊点头。
“我现在就想活着。”李敢说,“活着看见你们安全出去。”
他转身,消失在另一条走廊里。
林渊继续往东跑。
跑过一条条走廊,跑过一个个岔口,跑到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画着紧急出口的标志。
他推开门。
外面是山体内部的一条天然裂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裂缝尽头,有一点光。
他挤进去,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他挤出了裂缝。
外面是山区,灰白色的天空,冷冽的风。
还有一个人。
方卫国站在不远处,身后是一架小型直升机。
“林渊!”她跑过来,“其他人呢?”
“李敢去救了。”林渊说,“他在里面。”
方卫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会出来的。”她说,“他答应过的。”
话音刚落,裂缝里又钻出一个人。
周海。
然后是沈念。
然后是秦站长——她被周海背着,眼睛闭着,还在昏迷。
“小雨呢?”林渊问。
周海摇头。
“没找到。时间不够。”
林渊盯着那条裂缝,一动不动。
方卫国拉他。
“林渊,必须走了。白灵的人马上会追过来。”
林渊甩开她的手,向裂缝走去。
“我去找她。”
“来不及了!”方卫国吼道,“你进去也找不到!你会死在里面!”
林渊停下脚步。
他站在裂缝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里面。
还在等他。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颗糖的包装纸。
第一颗,吃了,他不再怕。
第二颗,吃了,他不再哭。
第三颗——
他把它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走向直升机。
“走。”
方卫国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直升机起飞,越飞越高。
林渊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那座山,看着那条裂缝,看着那个他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手心里,第三颗糖,已经被汗浸软了。
但他没有吃。
他留着。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小雨吃。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直升机越飞越远,那座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林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叔叔,我叫小雨!别忘啦!”
他没忘。
他永远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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