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教堂后的第三天,沈念开始流血。
不是外伤,是鼻子。毫无征兆地,一股殷红的液体从她左侧鼻孔淌下来,滴在驾驶座旁的地图上,晕开一小片。
“你没事吧?”开车的周海瞥了她一眼。
沈念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手背上的血,脸色沉了沉。
“没事。”她说,“老毛病。”
但她没说的是——上一次流鼻血,是在永恒集团的实验室里,那时候她体内的监控芯片刚刚完成新一轮升级。每一次升级,都会伴随着七窍流血,持续三天。
而现在,那些芯片,正在苏醒。
林渊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那个球形装置。从教堂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看几眼,像在等它告诉他什么。
但它始终沉默着,冷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有人跟着我们。”沈念突然说。
林渊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沈念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芯片。它们开始活跃了,说明附近有永恒集团的信号源。要么是飞行器,要么是地面部队,要么——”
她顿住,眉头皱紧。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同类。”沈念看着他,“像你一样的实验体。神孽之间会产生共鸣,离得越近,信号越强。”
林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很平静,那些金属丝没有异常。
“我没感觉到。”
“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用那个感觉。”沈念说,“你的能力是被动触发的,遇到危险才会动。但如果对方有意隐藏,你就察觉不到。”
她顿了顿。
“而如果对方是冲你来的,他一定会隐藏。”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停车。”他对前面那辆车喊道,“所有人停车。”
六辆卡车依次刹停,在废墟间排成一列。秦站长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林渊面前。
“怎么了?”
“有尾巴。”林渊说,“我还不确定,但沈念说——”
话没说完,一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穿了身后那辆车的后视镜。
枪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黑鸟。
“隐蔽!”秦站长一声大吼,所有人就地卧倒,躲在车后。
林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飞来的方向——左侧那栋塌了半截的居民楼,六楼,第三个窗户。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瞄准镜。
第二颗来了。
林渊抬起右手,金属丝在瞬间涌出,在他面前交织成一面盾牌。击中盾牌,溅起一串火花,弹头变形,落在地上。
“保护车队!”他喊道,同时向那栋楼冲去。
身后传来周海的喊声,秦站长的命令声,还有孩子惊恐的哭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冲进楼里,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往上跑。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上一层,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一分。
不是危险预警。
是共鸣。
像有两块磁铁,正在互相吸引。
四楼,五楼——
六楼到了。
林渊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门,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那个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林渊看清了他的脸,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林渊的眼神里是震惊,是困惑,是不敢相信。
那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像一面镜子。
二
“你是什么人?”林渊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也是‘神孽’?”林渊又问。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神孽’。”他说,声音和林渊一模一样,只是语调更平,更冷,“你也是。我们是一批的。”
林渊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一批的?
“零九八。”那个人说,“你是零九九。我们是同一批出厂的实验体,前后相差三天。你的植入体是‘零号’的碎片,我的也是。只不过——”
他抬起右手,掌心裂开,金属丝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柄和林渊一模一样的镰刀。
“我的更稳定。”
话音刚落,他挥刀砍来。
林渊侧身避开,镰刀劈在他身后的墙上,混凝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露出里面的钢筋。
“你疯了?”林渊喊道。
“我没疯。”那个人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活捉逃逸实验体零九九,赏金够我在这鬼地方活三辈子。”
他挥刀再砍,林渊再次避开,同时右手一抖,金属丝涌出,同样凝成镰刀。
两柄一模一样的镰刀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林渊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个人的力量,比他大。
大得多。
“你不是我的对手。”那个人说,“你的植入体在排斥你,所以你的能力一直发挥不出来。而我的,已经完全和我融合了。”
他一刀劈下,林渊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撞穿了身后的墙壁,摔进一间民房里。
他爬起来,看见那个人正从墙洞里走进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人说,“因为你是失败品。”
他一步步走近。
“从一开始,你就是用来测试的。测试植入体的兼容性,测试宿主的承受极限,测试各种乱七八糟的变量。成功了,数据记录;失败了,直接销毁。你是唯一一个从那些测试里活下来的——不是因为强,是因为运气。”
林渊盯着他,口那块金属烫得发疼。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那个人说,“我自己就是成功品。我的编号是零九八,比你先出生三天。那三天里,我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推进实验室,一个个被改造,一个个死去。你活下来了,所有人都很惊讶。但惊讶归惊讶,你还是失败品——因为你的人性太强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林渊的眼睛。
“你知道神孽计划的目标是什么吗?是制造完美的武器。什么是完美的武器?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你有感情,你有恐惧,你会犹豫——所以你失败。”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愤怒,恐惧,悲哀,还有——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
那个人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我是成功的武器。”他说,“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我只知道服从命令。而现在的命令是——”
他抬起镰刀。
“活捉你。”
镰刀落下。
林渊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那个球形装置里传出来的。
“——了——他——”
林渊猛然睁开眼睛,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对准那个人的口。
金属丝涌出,但不是像之前那样凝成武器,而是像无数钢针一样,穿透了那个人的身体。
那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口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痛苦,是惊讶。
“你——”他说,“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像零号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粉末。那些粉末飘散在空中,像一场黑色的雪。
最后,什么都不剩。
只有那柄掉在地上的镰刀,还在微微颤动。
然后它也碎了。
林渊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那个球形装置从他口袋里滚出来,落在他手边。
它还在发光。
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
周海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废墟里躺了十分钟。
“林渊!”周海冲进来,看见他浑身是血,吓得脸色发白,“你没事吧?”
林渊摇摇头,慢慢坐起来。
“那个人呢?”
“死了。”林渊说,“碎了。”
周海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扶着林渊站起来,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那栋楼。
外面,战斗已经结束。
清道夫一共来了十五个人,死了九个,跑了六个。车队这边伤了七个,死了三个——两个是负责警戒的年轻人,一个是那个一直在照顾孩子的母亲。
林渊站在那具母亲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她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永远没有星星的天空。她的身边,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正在哭,不停地喊“妈妈”,不停地摇她的手臂。
小女孩的妈妈不会再回应她了。
林渊蹲下来,伸手合上那个母亲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秦站长面前。
“那些清道夫,是冲我来的。”他说。
秦站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永恒集团悬赏活捉我。赏金很高,高到能让任何人动心。只要我还在车队,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
秦站长还是不说话。
“我可以离开。”林渊说,“一个人走,你们就安全了。”
秦站长终于开口了。
“你走了,我们更不安全。”她说,“这三天我一直在观察,那些感染者不敢靠近车队,是因为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你走了,它们就会来。”
林渊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不能走。”秦站长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六百五十八个人。”
林渊沉默了很久。
六百五十八。
刚才还是六百六十一。
三天时间,又死了三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脸,那些惊恐的眼睛,那些抱在一起发抖的孩子。
然后他看见了沈念。
沈念靠在车门上,脸色苍白,鼻子还在流血。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你知道他会来找我?”林渊问。
沈念点头。
“你知道他是谁?”
沈念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出一句话——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做傻事。”
林渊盯着她。
“什么傻事?”
“去找他们。”沈念说,“去找永恒集团。去找那个制造你的地方。去找答案。”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一直在找答案,对不对?你口那块金属是什么,你右手那道裂缝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你想知道。如果刚才我告诉你,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要来抓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等他来,然后问他。问完之后,你会去找那个地方。”
她顿了顿。
“然后你会死。”
林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但现在你了他。”沈念说,“你用零号的核心了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渊摇头。
“意味着你不再是失败品了。”沈念说,“零号选择你,把力量给了你。你现在是——”
她没说下去。
但林渊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现在是,真正的神孽。
四
车队连夜出发,不敢在原地多停留一刻。
林渊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个球形装置。它还在发光,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剧烈了,只是淡淡的、温润的光,像一颗夜明珠。
“它一直在你脑子里说话?”周海问。
林渊点头。
“说什么?”
“很多。”林渊说,“有时候是那个小女孩,有时候是我自己,有时候是零号。它们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人。”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什么?”
林渊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说,“但也许沈念说得对,是时候去找答案了。”
“去哪找?”
“永恒集团的总部。”林渊说,“那个制造我们的地方。”
周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跟你去。”
林渊转头看他。
“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你。”周海打断他,“我是为了他们。这六百五十八个人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需要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办法。如果答案在永恒集团,那就去找。找到了,他们才有希望。”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一个人去,肯定会死。两个人去,还有可能活着回来。”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很小,很短暂,但确实存在过。
“好。”他说。
车窗外,永夜依然无边无际。
但林渊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那个小女孩不再出现了。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死了。
那个零号,把最后的力量给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在地铁站里发抖的程序员。
也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失败品。
他是——
他是什么,还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车队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的轮廓,在裂隙的蓝光下,显得无比庞大,无比狰狞。
那是永安市的废墟。
他们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而城市的最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依然屹立着,顶端的咬尾蛇标志,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永恒集团总部。
林渊握紧手里的球形装置。
“等着我。”他轻声说。
这一次,他知道是对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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