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卫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
手腕和脚踝被粗重的锁链勒得生疼,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皮肤被磨破的刺痛。头顶是一盏惨白的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记忆慢慢回笼——她被带出住处,说是要配合调查,然后被推进一辆封闭的装甲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下车后被押进这个地方。一路上她试图记住路线,但那些人给她戴上了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铁门突然打开。
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制服,口别着一个徽章——那徽章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一滴泪。
净化者。
女人走到方卫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卫国,原北方军区上校,现率队南下进入本基地。对吗?”
方卫国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叫楚瑶。”女人说,“净化者行动部部长。”
方卫国冷笑了一声。
“净化者?听着像邪教。”
楚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在这个已经被污染的世界里,我们需要一点信仰。”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两个人走上前,推着一台机器。
那机器有一人多高,形状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指示灯。最下方是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细长的针管。
“这是什么?”方卫国问。
“检测仪。”楚瑶说,“从永恒集团缴获的。它能检测出人体内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被裂隙辐射污染,有没有和怪物接触过,有没有——”
她顿了顿。
“有没有变成怪物的可能。”
方卫国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是怪物。”
“是不是,机器说了算。”楚瑶示意那两个人上前,“抽血。”
方卫国挣扎了一下,但锁链太紧,本动不了。
那两个人按住她的手臂,把针管扎进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进机器。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镜面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最后汇聚成一个数字——
“97%。”
楚瑶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97%的污染度。”她说,“你离变成怪物,只差3%。”
方卫国愣住了。
“不可能!我没有被咬过,没有和感染者接触过,我——”
“机器不会说谎。”楚瑶打断她,“你的身体已经被污染了。可能是呼吸了被污染的空气,可能是喝了被污染的水,可能是和某个潜伏期的感染者接触过。总之,你不再是一个净的人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据净化者条例,污染度超过50%的个体,必须被净化。”
“净化?”
“对。”楚瑶说,“彻底清除污染源,保护净的人。”
门关上了。
方卫国坐在金属椅子上,浑身冰凉。
净化。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死。
二
同一时间,林渊正在基地里四处寻找小雨。
周海告诉他,小雨早上出去玩,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渊跑遍了她常去的几个地方——那片空地,那个小广场,那排商店——都没有。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三颗糖的包装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沈念突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林渊,我找到了点东西。”
“什么?”
“跟我来。”
沈念带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栋被封锁的建筑前。
那建筑看起来像是原来的办公楼,门口贴着封条,上面写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但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刚好能钻进去一个孩子。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钻进去。
里面很黑,很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沈念打开手电,光束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层一层往下。
越往下走,林渊的感觉越强烈。
那种熟悉的感觉——那些金属丝在皮肤下面蠕动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它们已经不在了。
所以,这是别的东西。
在呼唤他。
终于,他们走到了最底层。
一扇巨大的铁门挡在前面,门上有一个手印——小小的,孩子的尺寸。
小雨的。
林渊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一排排玻璃舱整齐地排列着,像蜂巢,像坟墓。
每个玻璃舱里都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实验体。
和之前那个基地里的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些实验体,都是孩子。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他们赤身裸体,身上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像在沉睡。
林渊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这——这是——”
沈念的手电照向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玻璃舱,比其他的都大。
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小雨。
她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身上满了管子,口微微起伏。
林渊疯了一样冲过去。
他扑到玻璃舱前,拼命砸那层透明的罩子。
砸不开。
太硬了。
他的拳头砸出了血,但罩子纹丝不动。
“林渊!”沈念拉住他,“冷静点!你这样没用!”
林渊甩开她,继续砸。
血顺着玻璃往下流,染红了那片透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用的。那是防弹玻璃,都打。”
林渊转身。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林薇。
三
林渊看着她,眼睛通红。
“你——你不是——”
“没死。”林薇走过来,看着他,“我逃出来了。比你想象的早。”
她走到那个玻璃舱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透明罩子。
“这些孩子,是永恒集团最后的作品。代号‘新世界’。一共一百二十个,全部是未成年人。他们的身体被改造过,意识被植入过,现在是沉睡状态。只要唤醒,就是最完美的神孽。”
林渊盯着她。
“小雨怎么会在这里?”
林薇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被抓进来的。她是被带进来的。”
“谁?”
“她自己。”林薇说,“或者说,她体内的东西。”
林渊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还记得白灵死前说的那句话吗?‘真正的神孽,还没出生’?”
林渊点头。
“小雨就是那个‘还没出生’的。”林薇说,“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她是永恒集团最早制造的一批实验体之一,编号零零零。比你的零九九还要早。”
林渊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才七岁——”
“她的身体是七岁。”林薇说,“但她的意识,已经存在了二十年。她一直在沉睡,一直被观察,一直被等待着被唤醒。直到遇见你。”
她顿了顿。
“你还记得她给你糖吗?三颗。第一颗,你吃了,不再怕。第二颗,你吃了,不再哭。第三颗,你留着,一直没吃。”
林渊握紧手里的糖纸。
“那糖里有什么?”
“不是糖。”林薇说,“是信标。她每给你一颗,就在你身上留下一个印记。三个印记凑齐,你就会被唤醒——真正地唤醒,成为和她一样的存在。”
林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
那三颗糖,他一直留着。
第一颗的纸,早不知道扔哪了。
第二颗的纸,也没了。
只有第三颗,还在。
“那我——”
“你已经被唤醒了一部分。”林薇说,“你能让感染者下跪,你能和零号对话,你能在黑暗里找到路。这些都是她的功劳。”
她走到林渊面前,看着他。
“她不是想害你。她想让你陪她。”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玻璃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睡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像在做一场美梦。
梦里有什么?
有他吗?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她的脸的位置。
“怎么救她?”他问。
林薇沉默了很久。
“救不了。”她说,“她不是被关在这里的。她是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安全。”林薇说,“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感染者,裂隙,那些随时可能死去的人。她不想再看见了。她只想睡一觉,一直睡,睡到世界变好。”
林渊的手停在玻璃上。
他想起小雨问他——
“叔叔,我妈妈在哪?”
“死了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那她还会想我吗?”
“会。”
“那她会回来接我吗?”
“不会。但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安慰她。
现在他才明白,她在问的,不是妈妈。
是这个世界。
四
“有办法让她醒吗?”林渊问。
林薇看着他。
“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林薇指了指他口的金属。
“你的金属,是零号的核心碎片。零号的力量,能唤醒一切和它连接的东西。这些孩子,都连接着零号。包括小雨。”
她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把碎片植入她体内,她就会醒。”
林渊愣住了。
“那我呢?”
“你会死。”林薇说,“碎片离开你的那一刻,你的心脏就会停止。没有例外。”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玻璃舱里的小雨。
她还那么小。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她给他糖。
她叫他叔叔。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等着他。
他伸手,隔着玻璃,轻轻描绘她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好。”
林薇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林渊想了想。
“因为她是唯一叫我叔叔的人。”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五
林薇带着林渊走到另一个房间。
里面有一张手术台,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躺下。”她说。
林渊躺上去。
林薇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灯下看了看。
“会很疼。忍着点。”
刀锋落下。
口被切开的感觉,比想象中疼一万倍。
林渊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皮肤往下流。
林薇的手伸进去,在他体内摸索。
那块金属,在发光。
金色的光,温暖的金色,像太阳。
她的手握住了它。
“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渊点头。
她用力一拉。
那一瞬间,林渊看见了无数画面——
小雨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白色的房间。
小雨第一次被植入金属,疼得哭了一夜,没人理她。
小雨第一次被带出实验室,看见真正的天空,笑得像一朵花。
小雨第一次遇见他,在地铁站的废墟里,他抱着她跑。
小雨给他糖,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小雨说,叔叔,我叫小雨,别忘啦。
小雨说,叔叔,我们回家吗?
画面消失。
林渊躺在那儿,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飘散。
像烟,像雾,像晨露被太阳晒。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叔叔。”
很小,很细,像猫叫。
他睁开眼睛。
小雨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颗糖。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叔叔,你醒醒。”
林渊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小雨把糖塞进他嘴里。
甜的。
很甜。
意识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六
林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裂隙还在。
他躺在废墟里,四周是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金属,和那些还在游荡的感染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
那块金属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手印——像是有人用手在他口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印记。
他慢慢坐起来。
浑身疼。
但还活着。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渊转头。
林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
“我没死。”林薇说,“但快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碎片给了小雨,她醒了。但你的身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死。可能零号不想让你死。”
林渊看着她。
“你怎么办?”
林薇摇摇头。
“我活够了。一百二十年,够本了。”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林渊。
是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这是什么?”
“我这一百二十年的记。”林薇说,“有真相,有秘密,有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以后,也许用得上。”
林渊接过来,握在手里。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林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了一回人。”她说,“一百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把我当人。”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那只苍老的手。
很冰。
很轻。
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林薇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林渊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看着远处那道依然挂在天空的裂隙。
天快亮了。
或者说,永远是那种灰白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来。
小雨。
她跑着,喊着,脸上的泪痕还没。
“叔叔——叔叔——”
林渊站起来,向她走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
小雨哭着,笑着,语无伦次。
“叔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以为——”
林渊抱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远处,太阳从裂隙的缝隙里透下来,把这片废墟染成一片惨淡的白。
但在那光里,有两个小小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像这末世里,最后的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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