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就那样隔着门缝,怯生生地望着周凡,像只受惊过度、躲在巢边缘试探的小兽。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凡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双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睛,心里那点因系统任务而产生的荒诞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不管这系统多不靠谱,眼前这个人,是真的需要帮助。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对着那个简陋的系统界面,发出了一个指令。
‘系统,对眼前之人,使用1点功德。’
没有反应。
‘……灌注1点功德试试?’
依旧没有反应。
苏婉清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眼神更加不安,手指攥紧了门边,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门关上。
周凡连忙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苏姑娘,你别怕。我……我没恶意。我就是觉得,你或许需要一点……‘好运’?”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巴巴,毫无说服力。
苏婉清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好运?我……我没有那种东西。”她垂下眼帘,“谢谢你了,你走吧。真的,靠近我,会……”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周凡在情急之下,几乎是福至心灵地,集中了全部意念,想象着自己体内那暖洋洋的、存在于脐下三寸位置的“东西”——那大概就是功德点具现化的某种能量?——分出一丝,然后“推”向门缝后的少女。
他不知道该怎么“灌注”,只能凭着感觉,笨拙地尝试“给予”。
就在他完成这个意念动作的刹那——
【叮!功德点-1。尝试对目标‘苏婉清’进行功德灌注……目标状态特殊(天厌之体),功德转化率极低……灌注生效。】
门后的苏婉清,突然浑身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帘,看向周凡,苍白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的困惑。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一直笼罩在周身、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冰冷、几乎让她窒息的“东西”,似乎……极其短暂地……松动了一丝丝?
像是一直溺水的人,突然在无尽的黑暗深水中,碰到了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暖的水流。
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
但那是她这两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轻松?
是错觉吗?
是因为太绝望,而产生的幻觉?
她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个穿着洗旧布衣、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有着一种奇异沉稳的少年。
周凡看到她表情的变化,心中一定。有用!虽然只扣了1点功德,系统提示“转化率极低”,但确实生效了!
他再接再厉,一边继续笨拙地尝试“灌注”功德——这次他试着灌注了2点——一边尽量放缓语速,说道:“你看,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对不对?我就站在这里,没事。或许……我可以进去坐坐?就一会儿。你额头上……好像磕到了,我略懂一点草药,可以帮你看看。”
【叮!功德点-2。对目标‘苏婉清’进行功德灌注……部分抵消厄运侵蚀,目标精神压力得到微弱缓解。】
苏婉清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茫然。身体里那种冰冷沉重的感觉,似乎又褪去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难受,很疲惫,但比起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好像……真的好了那么一丁点?
是这个人……?
不,怎么可能。连镇守府的修士大人都摇头叹息、束手无策的“天厌之体”,他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普通少年,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那种细微的变化,又是真实存在的。
她看着周凡。对方眼神清澈,没有她常见的怜悯、厌恶或者畏惧,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关心?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跃跃欲试的探究?
鬼使神差地,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那扇斑驳的木门,又被拉开了一些。
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那,那你进来吧。”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迟疑和不确定,“就……一会儿。如果,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离开。”
周凡暗暗松了口气,侧身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是透着股掩不住的清冷。墙角堆着些晾晒的寻常草药,石桌上放着一个打翻的木盆和散落的湿衣服,应该就是刚才她摔倒弄倒的。
苏婉清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似乎是为这凌乱的一幕感到羞赧。她飞快地瞥了周凡一眼,低下头,小声道:“你……你先坐。我,我去给你倒碗水。”说着,就要转身去屋里。
“不用麻烦了,苏姑娘。”周凡叫住她,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红肿上,“你额上的伤,还是先处理一下吧。有清水和净的布吗?”
苏婉清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额角,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她点点头,声音更小了:“……有的。在屋里。”
她转身进了正屋旁边一间应该是厨房的矮屋。周凡趁这机会,快速打量了一下这小院,同时在心里盘算。
初步信任算是建立了?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勉强。任务要求是“缓解其当前濒临崩溃的身心状态”,光靠灌注这几点功德,估计远远不够。功德转化率极低,看来这“天厌之体”果然是个无底洞。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些晾晒的草药,多是些普通货色,值不了几个钱。看来这苏家兄妹子过得确实清苦,兄长失踪,对这姑娘的打击恐怕不仅仅是情感上的。
正想着,苏婉清端着一个粗陶碗和一块洗得发白的净布巾出来了。碗里是清水。她低着头,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默默退开两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周凡拿起布巾,浸湿,拧得半,走到她面前:“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苏婉清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但没有躲闪,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周凡小心地用湿布巾擦拭她额角的灰尘,动作尽量放轻。布巾擦过红肿处时,她轻轻吸了口凉气。
“有点肿,还好没破皮。有没有跌打药酒?”周凡问。
苏婉清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用完了。哥哥上次进山前,剩下的最后一点,前些天我用完了。”
周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擦拭:“嗯。那我等会儿去刘掌柜铺子里看看有没有,他家有时候会进点普通的金疮药。先冷敷一下,能舒服点。”
擦净灰尘,周凡让她坐下,用剩下的净布巾浸了凉水,轻轻敷在她额角。
冰凉的触感让苏婉清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丝。她依旧垂着头,不敢看周凡。
周凡也在石桌另一边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
沉默有点尴尬。周凡想了想,决定直接一点。拐弯抹角,对眼前这个惊弓之鸟般的女孩,可能反而不好。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平静,“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天厌之体’,对吗?”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又缩了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口。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也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周凡看着她,语气认真,“但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也不是来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凡事或许……未必就绝对没有转机。”
苏婉清依旧不说话,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帮你处理伤口,你感觉好点了吗?”周凡换了个话题。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刚才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有现在,”周凡斟酌着词句,“你有没有觉得,身上那种……特别沉重、特别难受的感觉,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苏婉清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周凡。
他……他怎么知道?那种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缠绕着她的冰冷和沉重?还有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微弱的轻松感?
难道……真的不是错觉?
“你……”她的声音涩,带着颤音,“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周凡摇摇头,一脸坦诚——至少表面上是,“我只是站在这里,和你说了几句话。或许……”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或许只是有个人说说话,心里没那么闷了,感觉就会好一点?”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似乎又是眼下唯一合理的解释。总不能直接说“我给你灌了3点功德”吧?
苏婉清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是啊,怎么可能呢。一定是自己太难受了,出现了幻觉,或者只是因为有人关心,心理作用罢了。
她重新低下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许吧。谢谢你。”
气氛又沉闷下来。
周凡知道,单靠嘴皮子,效果有限。信任的建立,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拎过来的那个小布包上——里面是刚才用剩下的五个铜板买的粗面馍馍。
“你晚上吃饭了吗?”他问。
苏婉清摇摇头。
周凡解开布包,拿出一个还带着点温热的馍馍,递过去:“先吃点东西。不管怎样,饭总要吃。”
苏婉清看着那个粗糙的、表面甚至有些焦黑的馍馍,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不饿,是没心情,也没力气去做。哥哥失踪后,她觉得自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落、腐烂。
她犹豫着,手指动了动,却没接。
“放心,没毒。”周凡把馍馍又往前送了送,语气轻松,“我刚在街口买的,李记的,他家馍馍实在。我自己也吃。”说着,他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
粗面的口感很差,有点拉嗓子,但粮食的香气是真实的。
或许是食物的诱惑,或许是周凡自然的举动让她稍稍放松,也或许是那莫名的、细微的“轻松感”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对“好一点”的奢望,苏婉清终于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馍馍。
指尖碰到温热的食物,她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微弱的光。
周凡一边啃着馍馍,一边在脑海里对系统下令:‘再对她灌注5点功德。’
【叮!功德点-5。对目标‘苏婉清’进行功德灌注……部分抵消厄运侵蚀,微弱滋养本源。目标身心状态得到小幅缓解。】
苏婉清正小口吃着馍馍,突然动作一顿。
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两次更加明显一些。
那一直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的冰冷重量,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不是幻觉。身体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和滞涩感,也似乎有了一丝丝的松动。虽然依旧难受,但好像……能勉强忍受了?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周凡。
周凡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她笑了笑:“怎么样?李记的馍馍,虽然糙,但顶饿。”
他的笑容很净,眼神坦然,仿佛刚才那奇异的变化与他毫无关系。
苏婉清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馍馍,再看看这个简陋却净的小院,以及远处天际最后一丝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暮光。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困惑,有茫然,有一丝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微弱的希望,还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来这里?
他……真的能帮到自己吗?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中的馍馍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齿缝里漏出来。
两年了。自从被判定为“天厌之体”,自从爹娘因此间接离世,自从哥哥为了寻找渺茫的希望一次次冒险进山最终失踪,自从邻居亲朋像避瘟神一样远离她……她就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脆弱。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认命了。
可这个陌生少年,带着一个粗糙的馍馍,几句平淡的话,还有那莫名让她好受一点点的“感觉”,轻易就击碎了她勉强维持的伪装。
周凡看着她无声痛哭的样子,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手帕——他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
有时候,哭出来,比憋着好。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哭泣和安静的陪伴中,彻底黑了下来。远处镇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更衬得这小院孤清。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清的哭声渐渐停歇,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更狼狈,却也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小声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周凡摇摇头,看着她,“哭出来,是不是好受点?”
苏婉清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苏婉清闻言,一下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像怕被再次丢弃的小动物。
“你额头记得冷敷,明天如果还肿,最好还是弄点药。”周凡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慌乱,自顾自地交代,“我明天……可能还会过来看看。嗯,主要是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比如挑水?我看你缸里水不多了。或者,有没有什么草药要处理?我手脚还算麻利。”
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婉清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哦,对了,”周凡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别想太多。天道厌弃什么的……听听就算了。子总得自己过下去,对吧?”
他笑了笑,推开院门,侧身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早点休息,苏姑娘。”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婉清独自站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只咬了一口的、已经凉透的粗面馍馍。
额角敷着的湿布巾,传来冰凉的触感。
身体里,那如影随形的冰冷和沉重,似乎真的……比今天黄昏他敲门之前,要轻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不是错觉。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依旧快速跳动的心口。
那里,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正在慢慢化开。
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望着周凡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几乎就在周凡带上苏家小院木门的同一时间,他脑海中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特殊支线任务‘逆天改命,从投喂开始(一)’完成。】
【任务评价:良好。成功初步建立接触,以平和方式取得目标基本信任,并通过少量功德灌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目标因长期厄运与近期打击导致的濒临崩溃状态。目标求生欲与微弱希望已被重新点燃。】
【奖励发放:功德点+50,‘初级幸运护符(一次性)’制作图纸(已传输),苏婉清基础好感度解锁(当前等级:困惑的感激/微弱的依赖)。】
【功德点总额更新:63点。】
一股新的信息流融入周凡意识,正是那护符的制作方法,包括具体的符文图形、笔画顺序、材料处理要点以及功德灌注的时机。图形不算太复杂,但笔画勾勒间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63点功德,还有护符图纸……”周凡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心里盘算着。虽然“投喂”了苏婉清8点功德,但回报是丰厚的。这功德点,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几颗疏星点缀。
“逆天改命,从投喂开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任务名字,嘴角不由得扯了扯。
这修仙路,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