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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高明果然靠谱。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这是他昨天晚上整理的"情报"。

"三姐你看!"高明把纸往她面前一递,"我昨天挨家挨户问了,全找出来了。"

高玉娥接过来一看,差点笑出声。

纸上的字写得像鸡爪刨的,错别字一堆,但内容清楚:

"赵大爷——每天要挑水,腿脚不好,一次两毛。

刘婶——要劈柴,腰不好,一次一毛五。

供销社刘叔——每周三搬货,一天五毛。

粮站李管事——后天有一批新粮到,需要人扛,一天五毛。

孙——腿脚不好,啥活都行,每次两毛。

镇东头修车孙大爷——递工具,搬零件,一天三毛。

王婶——她啥也不就知道借东西,别去。"

高玉娥看着最后一条,忍不住笑了。

"王婶那行你划掉。"高明一本正经地说,"她上次借我家一袋盐到现在还没还。"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忘了嘛。"

十一岁的情报员,尽职尽责。

高玉娥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不错,继续打听。谁家有活都告诉我。"

"包在我身上!"

高明又跑了。

接下来的五天,高玉娥和高明配合默契——高明负责在前方侦察,找到需要帮忙的人家;高玉娥负责在后方执行,活、拿钱、攒钱。

扛麻袋、挑水、劈柴、刷锅、喂鸡、搬货、扫院子、洗衣服——能的活她都。肩膀上的红肿还没消,又压上了新的淤青。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一层硬硬的茧。

她妈终于发现了。

"你手咋了?"

"搬东西磨的。"

"搬啥东西?"

"帮学校搬桌子。"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高玉娥回屋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又多了两个鸡蛋。

她没吃,第二天拿去换了钱。

三天下来,她又赚了七块钱。

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一块三毛七。

还差八块六毛三。

还有五天。

平均一天一块七。

单纯靠卖体力,有点紧了。

高玉娥蹲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前世做过无数种生意——但那些生意都需要本钱。雪糕需要进货钱,血肠需要买猪血的钱,服装需要拿货的钱。她现在口袋里虽然有二十一块钱,但那是买车票的钱,不能动。

有没有不需要本钱就能赚钱的事?

她想了想。

有。

她能写字。

在这个年代的北方小城,识字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家写信要找人代写,念信要找人代念。供销社的账目经常对不上,因为管事的人也算不清楚。就连镇上的广播站,找人写个通知都费半天劲。

而她是全镇高考成绩前十名。

这个优势,前世她从来没有利用过——因为前世的高玉娥考完试就嫁人了,本没有机会用。但这一世,她可以用。

高玉娥站起来,找到了高明。

"你知道镇上谁家有人不识字的?"

高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多了去了。孙不识字,赵大爷也不怎么识字,张婶能认几个字但不会写,王婶……王婶好像也不认识几个字。"

"孙。"

"嗯?"

"走,去看看孙。"

高玉娥上次帮孙活的时候,注意到她家里桌上放着一叠信——都是她儿女从外面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工整,但信纸叠得好好的,显然没拆开过。

不是不想拆——是拆不开。

不识字。

孙一个人住在胡同东头的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净整洁。高玉娥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封信,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孙,我来帮您看看信。"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看信?"

"会。"

高玉娥接过信,展开,念了起来。

是孙在省城工作的儿子写来的——说工作忙,中秋节不一定能回来,让老太太保重身体,下次回来给她带城里的糕点。信里还问老太太腿好不好,冬天要不要寄棉裤。

信不长,但高玉娥念得很慢、很清楚。她知道老太太耳朵不好,而且——她前世见过太多不识字的老人,知道他们听别人念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每念一句,老太太就点一下头,嘴里"嗯嗯"地应着。念到最后"下次回来给您带糕点"的时候,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您要不要写封回信?我帮您写。"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高玉娥找来纸和笔,坐在炕沿上,一边听老太太说一边写。

老太太说的话断断续续的,颠三倒四——先说"让儿子别惦记",又说"腿还行,不用寄棉裤",然后突然想起"院子里的鸡下了蛋,等你回来给你炖鸡汤",再说"隔壁张婶家的狗老来我院子撒尿,你回来帮我教训教训它"。

高玉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写完之后念给老太太听。

老太太听完,笑了:"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写得好,比我儿子写的还好看。"

"孙,这封信……您要是不嫌弃,以后有什么信要念、要写的,都可以来找我。"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太太高兴得直拍大腿,"可你帮了这么多忙,不能让你白啊。"

"不用——"

"你不收钱心里过不去。"老太太又翻出那个布包,拿出两块钱,"拿着。你要是不拿,以后不好意思找你了。"

高玉娥犹豫了一下,接了。

不是因为贪那两块钱。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收,老太太以后真的不好意思找她了——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欠了人情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谢谢孙。"

"谢啥谢,应该谢你。"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攥了又攥,"玉娥啊,你这孩子心善。心善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高玉娥笑了笑,没说话。

她出了门之后,站在胡同里想了一会儿。

帮人念信、写信——这个路子走得通。不识字的人太多了,而且这个活不累,比扛麻袋轻松多了。

问题是收费。

她不能定价太高——1979年的两块钱已经不少了,镇上的人不是都有钱的。但也不能免费——她需要攒车票钱。

她想了想,定了一个标准:念信一毛,写信两毛。如果人家实在困难,就少收或者不收。

这不是生意。这是帮忙。帮忙顺带赚点钱。

接下来两天,她又在胡同里转了一圈。

果然——不识字的人太多了。不只是老人,有些中年妇女也不太识字,嫁过来之前在娘家没上过学。她们有信要念、有字条要看、有账要算,但没有人帮忙。

高玉娥一个一个地上门。

帮赵大爷念了他闺女从外地寄来的信——一毛。

帮张婶写了一张借条——两毛。

帮供销社刘叔对了一次账——刘叔给了她五毛,她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三毛。

帮隔壁胡同的周婶看了一份电报——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周婶高兴得哭了出来,非拉着她吃了一碗面条。面条值两毛,她没收钱。

两天下来,她又赚了四块多。

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五块多。

还差不到五块。

还有三天。

高玉娥算了一下,心里有底了。

最后一块"大钱"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镇上的供销社,要进行一次季末盘点。管事的刘叔正发愁——账目太乱了,他们社里没有会算账的人,以前的账都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记的,歪歪扭扭的,经常对不上。

"玉娥,你帮我看看这个账呗?"刘叔把她领到柜台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指着桌上堆成山的账本。

高玉娥翻开一看——账目确实乱,但不是难。她前世做了几十年生意,管了十几年账,什么样的烂账没见过?供销社这点账目,在她眼里跟小学生的算术题差不多。

她花了半天时间,把所有账目重新理了一遍。收入、支出、库存,一笔一笔对清楚,最后列了一张表。

刘叔看着那张表,嘴张得老大:"你……你这是咋算的?我算了一个月都没算明白。"

"不难。就是把每一笔账分开记,别搅在一起。"

刘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抽屉里掏出五块钱:"拿着。这五块钱值。"

高玉娥没推辞——她需要这笔钱。

五块钱到手。

加上之前的——

她蹲在供销社门口,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三十一块四毛二。

够了。

三十块买火车票,一块四毛二路上吃喝。

够了。

高玉娥站起来,把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热得地面发烫。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很蓝,云很白,像前世她无数次从绿皮火车的车窗里看到的那种蓝。

两天后,她就要坐火车了。

去齐齐哈尔。

去领那张前世错过的录取通知书。

她转身往家走。路上经过孙家门口,老太太正好出来倒水,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玉娥!你等着,我给你煮了红薯!"

"不了孙,我赶时间。"

"那明天来!明天给你蒸窝头!"

"好,明天来。"

高玉娥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回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里的土墙、丝瓜藤、老榆树、灶房的烟囱——一切都和十七天前她重生的那天一模一样。

但十七天前她躺在炕上哭不出来,十七天后她口袋里揣着三十一块四毛二,准备一个人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

十七天。

三十一块四毛二。

从零到出发。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她妈坐在灶房门口抽烟,看了她一眼:"又去哪了?"

"帮忙活。"

"天天帮忙活,也不知道累。"

高玉娥没接话,走进屋,把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到炕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天花板。

明天,她要跟家里摊牌了。

不是商量。是告诉他们——她要去齐齐哈尔。

她闭上眼。

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灶房里传来她妈大烟袋一明一灭的声音——"呼——咝——"

一切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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