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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三天,高玉娥开始盯着历看。

她没有历。她妈的炕头有一本老黄历,翻到哪页算哪页,大部分时候不怎么看。但高玉娥自己在心里算——八月十八号,距离前世录取通知书该到的时间,还有大约二十天。

前世,她是等到八月底才发现不对劲的。

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收到了通知书,欢天喜地去报到了。张家的闺女去了哈尔滨师范大学,李家的儿子去了齐齐哈尔轻工学院,就连隔壁胡同那个成绩比她差二十分的刘胖子都收到了录取通知——虽然是个大专,但好歹也是上了。

只有她,什么都没等到。

她当时以为是慢。不同学校发通知书的时间不一样嘛,也许黑龙江师范学院比较慢。她安慰自己,又等了一周。还是没来。

她开始慌了。

去镇上的邮局问,邮局的人翻了翻记录,说没有她的挂号信。她不信,又去了一趟,这回邮局的人不耐烦了,说"我们只管送,信到了没有我们不知道,你去教育局问"。

她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的办事员翻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找到她的名字,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录取通知书已发出,投递地址××县××街××号。"

发出了。但没到。

办事员说:"可能是邮寄途中丢了。你得自己去学校补领。"

她拿着这张纸回了家,跟她妈说了。她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去就不去呗。"

她跟她爸说了。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黑龙江太远了,我请不了那么长的假。你自己去?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她哭了。

哭了两个月,从八月哭到十月。哭到眼睛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哭到最后自己都哭不动了,就认命了。

然后父亲给她找了一个单位的名额——运输公司国营餐厅的服务员。

她去了。

前世的她,在"等通知书"这件事上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她等得太久了。从八月中旬等到八月底,整整半个月,什么都没做。如果她早一个星期去查,也许还有时间补救。

第二,她完全被动。通知书没来,她就只是等。等不来,她就哭。哭完了,她就认命。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主动去做点什么——比如自己去教育局催、自己去邮局查、甚至自己去学校领。

因为十七岁的她不懂得主动争取。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小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能做什么呢?她只会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命运的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高玉娥,脑子里面装着六十多年的记忆。她吃过多少亏、碰过多少壁、踩过多少坑——都是因为她不懂主动争取。前世那些苦,不是命运强加给她的,是她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如果她当年主动一点、狠一点、不认命一点,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比如通知书这件事。

高玉娥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靠着树,闭着眼睛想。

前世的通知书,到底是真丢了还是假丢了?

她想了很久。

邮寄途中丢失——这个说法是教育局给的。但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丢失"太多了。有些是真的丢了,有些是被别人截了,有些是办事员自己搞丢了赖给邮局,有些脆就是登记错了地址。

她前世没有深究。因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深究。教育局说丢了就是丢了,她能怎么办?

但现在她知道。

她可以提前查。可以提前催。可以不等通知书寄到,直接去学校确认。

但问题是——黑龙江师范学院在齐齐哈尔。从她家到齐齐哈尔,坐火车要两天一夜。她一个人,十七岁,身上没有钱。

这是现实的问题。

不是她不想去,是她去不了。

前世的她连车票钱都凑不出来——家里不给她钱,她自己也攒不下几个钱。十七岁的她在国营餐厅当服务员之前,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但这一世,她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够不够想办法?

高玉娥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开始盘算手里的资源。

钱——几乎没有。她没有工作,没有积蓄。十七岁的女孩子在家吃住,兜里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

人——家里没人能陪她去。父亲要上班,母亲要照顾家,大哥要管自己的小家,二哥不着家。高明才十一岁,带他出去不是添乱吗?

时间——还有二十天。够了。如果她能凑到车票钱的话。

车票要多少钱?

她前世坐过无数次绿皮火车,对票价有概念。从她家到齐齐哈尔,硬座慢车,大概十几块钱。加上路上的吃喝,准备个三十块钱绰绰有余。

三十块钱。

1979年的三十块钱,对于一个十七岁没有收入的女孩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妈一个月给她的零花钱也就几毛钱。

但她不是前世那个只能等和哭的女孩了。

高玉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她翻箱倒柜,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两个抽屉——里面有几头绳、一把梳子、半块橡皮、一支铅笔。没有钱。

炕柜上面——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没有钱。

枕头底下——一张初中毕业证。没有钱。

她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抽屉,苦笑了一下。

前世她也是这么穷的。穷到嫁人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穷到卖雪糕推自行车走在路上兜里只有两块钱的本钱。

但她前世就是靠两块钱起家的。

两块钱可以买雪糕,卖出去变五块钱。五块钱进货,卖出去变十五块钱。雪糕→冰棍→血肠→服装→饭店……一步步滚起来的。

三十块钱,她赚得到。

问题是赚得快不快。

二十天赚三十块钱——平均一天一块五。1979年的北方小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一天赚一块五,靠什么?

高玉娥靠在炕沿上,开始想。

她前世做过无数种生意,但大部分都需要本钱。没有本钱,她能做什么?

帮人活?——可以,但一天挣不了多少钱,顶多几毛。

卖东西?——需要本钱。

手艺活?——她有什么手艺?做饭?做衣服?她妈会做衣服,她跟着学了一点,但做得不好。

高玉娥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卖雪糕的时候,不是一开始就有钱进货的。她第一笔钱是怎么来的?是帮邻居活攒的——帮王婶劈柴,帮赵大爷挑水,帮学校搬桌子。一块钱一块钱地攒,攒了半个月,攒了十几块钱,然后去冰棍厂进货,开始卖。

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二十天,三十块钱。

平均一天一块五。

做不到?

不,能做到。前世的她能,这一世更能——因为她知道谁需要帮什么忙、谁愿意付钱、什么事能赚到钱。

高玉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她妈正在给菜地浇水,大烟袋叼在嘴里,一手拿水瓢一手拿烟杆,浇一会儿烟一口,呛得自己直咳嗽,但还是不把烟袋拿下来。

高明蹲在墙底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远处的胡同里,有几个妇女在闲聊,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一阵一阵的笑声。

高玉娥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二十天之内,靠自己的双手,攒够去齐齐哈尔的车票钱。

和前世卖雪糕的起点一样——从零开始。

但这一次的目的不一样了。

前世她攒钱是为了活命。这一世她攒钱是为了改命。

她转过身,从炕柜里翻出一件净的衬衫,换上,对着小圆镜整了整头发。乌黑的麻花辫搭在前,小脸颊白净,双眼皮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十七岁不相称的沉稳。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出去一趟。"

她妈头也不抬:"去哪儿?"

"转转。"

"早点回来,晚上蒸馒头。"

"知道了。"

高玉娥走出院门。

阳光很好。胡同里的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两边的土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和旱烟的味道。

她沿着胡同往北走,脚步不紧不慢。

她在找机会。

1979年的北方小城,不比后来的大城市。能赚钱的路子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缺什么就能赚什么。谁家忙不过来需要帮手,谁家有东西要卖但没时间摆摊,谁家的孩子需要补课但请不起老师。

她知道。因为她前世在这个小城里住了十七年,对每一条胡同、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二十天。三十块钱。

够了。

高玉娥走进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火柴,花了一毛钱。

这是她今天唯一的花费。剩下的,她要全部攒起来。

火柴揣进口袋里,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王婶正蹲在门口刷锅——一口铁锅,刷得哐哐响。王婶的老腰不好,蹲一会儿就要扶着膝盖歇一歇。

高玉娥停下了脚步。

"王婶,我帮你刷。"

王婶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

"行吧行吧,你帮我刷完锅,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高玉娥蹲下来,接过刷锅的草把子,开始刷。

两个鸡蛋,值一毛多钱。

不多。但第一块砖就是这么垒起来的。

前世她从两块钱起家,滚成了什么?一个人扛百斤货坐绿皮火车。一个人开饭店。一个人把儿子养大。

这一世,她要从一毛钱开始,滚出一条去齐齐哈尔的路。

锅刷完了。王婶端来两个煮鸡蛋,高玉娥接过来,说了声谢,走了。

她没吃。揣兜里了。

省一毛是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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