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高玉娥是被热醒的。

七月的内蒙古,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连风都是烫的。她躺在炕上,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棉布褂子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面土墙,白灰抹的,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泥胚。墙角挂着一串辣椒,红得刺眼。窗户是木框的,糊着半透明的窗户纸,阳光透过纸面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高玉娥愣住了。

这是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屋。

炕头上叠着两床被子,军绿色的被面,洗得发白。枕头旁边放着一把塑料梳子和一面小圆镜,镜子边缘的漆掉了一块。炕沿下面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那是她妈的手艺。

她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没有岁月打磨过的粗糙痕迹。

这不是她的手。

不,这是她的手。是十七岁的手。

高玉娥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斑从炕头移到了炕尾。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细腻光滑,没有皱纹,没有斑点。下颌线条清晰利落,脸颊小巧,下巴尖尖的。她又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穿过乌黑浓密的发丝,一直垂到腰间。

长发及腰。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炕,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几步走到墙角那面小圆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小脸颊,双眼皮,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汪清泉。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唇色是天然的粉。一整张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七月的阳光下透着一层柔和的光。

好看。

高玉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记得这张脸。

十七岁的高玉娥,是整条街上最好看的姑娘。166厘米的个头,一百来斤的身子,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但她自己从来不在意这些——她满脑子都是考试、分数、上大学。

她的大哥经常说:"我们家老三,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以后肯定嫁个好人家。"

她听了就烦。嫁什么嫁?她要上大学。

但现在,站在镜子前的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少女。

是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灵魂,装在十七岁的身体里。

她看着自己的双眼皮,看着小脸颊上那双还带着少年气的眼睛,看着垂在前的乌黑长发——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她想哭。

上一次见到,是在四十年前。

不对。是昨天。

不,也不是昨天。

高玉娥扶着墙,慢慢坐到了炕沿上。她需要理一理。

她记得自己是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老人,住在南方一座小城市里。一个人住,儿子在八十公里外的那座大城市里,忙工作,忙生活,偶尔打个电话,说的都是"妈你注意身体"。

她记得自己年轻时吃过的苦。猪收猪血,凌晨三点爬起来灌血肠,推着自行车去市场卖。后来坐绿皮火车,一个人扛着上百斤的编织袋,从沿海城市往内地倒海产品。卖过服装,开过饭店,当过文员,卖过保险,倒过柴油,收过粮食……

她记得姚雨。那个男人。花前月下时说的那些好听的,结婚之后全变成了拳头。她记得1997年正月初一,他在饭桌上打了儿子。她记得她抱着儿子哭了一夜。初八,她和姚雨去了法院,净身出户。

她记得儿子。从小养到大,供他读书,帮他娶妻,照顾孙女。后来儿子中年失业,她把积蓄都贴了进去。

她记得自己老了。

头发白了,膝盖疼了,上楼梯要扶着扶手了。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躺在黑暗里想:如果那年父母愿意给她凑几块钱车票,让她去黑龙江补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她想了一辈子。

然后她醒了。

醒在这个七月的午后,躺在十七岁的炕上,穿着十七岁的棉布褂子,看着十七岁的那面小圆镜。

高玉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是梦。

或者说,是梦。但不是普通的梦。那些记忆太清晰了——猪时的血腥气,绿皮火车上闷热的汗味,姚雨拳头落下来时耳朵里嗡嗡的声响,法院判决书上冰冷的铅字。这些不是梦能编出来的细节。这些是她活过的一辈子。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

十七岁的脸。双眼皮的眼睛里,映着两种年龄的目光。

如果这是梦,那她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起来:"玉娥!玉娥你醒了没有?饭好了!"

高玉娥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听到的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是她妈。

"来了——"高玉娥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她站起来,走到炕沿边穿上那双黑布鞋。弯腰的时候,她注意到门后挂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那是她明天要穿去考场考试的衣服。

明天。

高考第二天。

化学。

高玉娥的手顿住了。

前世的她,高考第二天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化学卷子后面半张没有答。

如果这一世不发烧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年轻的,健康的,没有任何不适的身体。166厘米的个头,站在屋里显得挺拔而轻盈。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凉的。没有温度。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化学卷子,她能答完。

高玉娥闭上眼,用力握了握拳。

然后她睁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阳光铺满了院子,刺得她眯了起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拴着大哥的自行车,二哥的工具箱靠在墙。

她妈站在灶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嘴上叼着一大烟袋。

高玉娥看着那大烟袋,眼眶一热。

她妈从十五岁开始抽烟袋,抽了一辈子。那黄铜烟锅已经被磨得油光锃亮,烟杆上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岁月刻上去的纹路。

她妈今年四十九岁。已经抽了三十四年的大烟袋了。

"看你啥?魂不守舍的。"她妈拿下烟袋,磕了磕烟灰,"赶紧的,饭好了。"

四十九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鬓角有几白的。脸上有了皱纹,但五官还是端正的,能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个好看的姑娘。手上有老茧——那双手一辈子都在活,洗衣做饭喂猪种地。

她的妈。

十三岁做童养媳,没念过一天书。十五岁开始抽大烟袋。十六岁生了大哥。

她妈偏心——偏心家里的男孩,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太大用。但高玉娥知道,她妈不是不爱她。她妈只是不懂,不懂一个女孩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在她的认知里,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但她妈也是偷偷往她包里塞煮鸡蛋的人。

"妈。"高玉娥喊了一声

她妈重新点上烟袋,含糊地说:"嗯?"

"没什么。"

高玉娥笑了笑,走进灶房,端起了碗。

灶台上摆着两碟菜:一盘土豆丝,一盘腌芥菜。碗里是小米粥,热腾腾的,冒着细密的白气。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味和大烟袋的旱烟味——这种味道,只有在她妈的灶房里才能闻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

咸的。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高玉娥嚼着土豆丝,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现在不能哭。她还有太多事要想,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

这是她重生后吃的第一顿饭。是她妈做的。咸淡刚好,土豆切丝粗细不匀,和四十年前一个味道。

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灶房里,她妈的大烟袋一明一灭,青烟袅袅地飘向窗外。

1979年7月21。农历六月廿七。高玉娥十七岁的夏天。

一切都还来得及。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