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高玉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帮家里完活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她妈问她天天跑什么,她说"出去转转"。她爸什么都没说,但看她每天早出晚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十天。
她用了十天,攒了十二块钱。
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对于一个十七岁没有收入的女孩来说,已经拼尽全力了。
她帮王婶刷了三次锅,换了六个鸡蛋,没吃,全部拿去隔壁胡同换了钱——赵大爷家没有母鸡,但赵大爷腿脚不方便,她帮他挑了五天水,他给了她两块钱。张婶家刚生了孩子,月子里不能碰凉水,高玉娥每天去帮她洗尿布、扫地、喂鸡,张婶给了她三块钱和一篮子鸡蛋。
鸡蛋她又拿去换了钱。
学校还没开学,但有几个老师在校里整理教室,她去帮忙搬桌椅、刷墙,了三天,教务主任给了她两块钱——"你这孩子,考了那么多分还来这个?""锻炼身体。"
她又帮供销社的刘叔搬了一天的货——面粉、盐巴、火柴,一袋一袋从仓库搬到柜台。刘叔给了她一块钱和一包饼。饼她吃了——了一天体力活,实在饿得不行。
一块钱是省不下来的。
镇上的粮站招临时工,帮忙扛麻袋,一天五毛。她去了两天,肩膀压得红肿,但她咬牙扛下来了。五十斤的麻袋,她扛在肩上,上上下下走了几十趟。管事的看她是个姑娘,想换别人来,她说"我扛得动",咬着牙继续扛。
回到家的时候,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但她妈没发现——因为她进门的时候已经把表情调好了,若无其事地说"今天帮同学补了半天课"。
最后一笔钱是她没想到的。
镇上有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多岁了,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高玉娥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太太蹲在地上,够不着院子里的晾衣绳——想晾衣服但够不着。
高玉娥帮她晾了衣服,又帮她扫了院子、劈了柴、灌满了水缸。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高玉娥。"
"玉娥。好名字。"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旧手帕,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两块钱。
"拿着,孩子。没别的给你。"
高玉娥没收。
老太太急了:"你嫌少?"
"不是嫌少。我不能要您的钱。"
"你帮我了那么多活,不要钱我这心里过不去。"
高玉娥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和粗糙的手指,想了想,说:"那您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就行。钱我不要。"
老太太最后硬塞给她一把瓜子。
高玉娥出了门,剥了一颗瓜子,嗑开,吃了。
甜的。
她把剩下的瓜子揣进口袋里。
十二块钱。加上口袋里之前的几毛零钱,一共十二块三毛七。
离三十块还差一大截。
但她还有十天。
十天,十七块六毛三。平均一天一块七。
做得到吗?
高玉娥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数着口袋里的零钱,皱着眉头算。
"在数啥呢?"
高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蹲到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手里的零钱。
"攒钱。"高玉娥说。
"攒钱啥?"
"买车票。"
"去哪儿?"
"齐齐哈尔。"
高明眨了眨眼:"你去齐齐哈尔啥?"
高玉娥沉默了一下。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要去齐齐哈尔领录取通知书。
不是等通知书寄过来。是亲自去拿。
"通知书可能寄丢了。"她说,"我得自己去学校领。"
高明听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然后是崇拜。
"你咋知道会寄丢?"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很准。"
高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三姐,我信你。"
高玉娥看了他一眼。十一岁的男孩,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那你信不信我能帮上忙?"
"你帮什么忙?"
"我知道哪家的活最多、谁最愿意给钱。"高明掰着手指头数,"供销社刘叔那边,他每周都要搬货,我可以帮你问。粮站的李管事,他是我同学他爸,我可以帮你打招呼。还有镇东头那个修自行车的孙大爷,他腿脚不好,每次修车都要人帮忙递工具,给钱也大方。"
高玉娥看着弟弟掰手指头数人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前世她从来没有和弟弟过什么。她嫁人之后就走了,弟弟一个人在老家,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等到她老了偶尔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亏欠这个弟弟太多——不是钱的事,是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这一世,不一样了。
"行。"高玉娥说,"你帮我打听,我负责活。赚了钱,分你一半。"
高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可就使劲儿找了啊!"
"使劲儿找。"
高明蹦起来就往外跑,跑了三步又回头:"三姐,我不要一半。我要一毛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三姐啊。帮你活还要分你一半钱,那我还是人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高玉娥看着弟弟跑远的方向,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数钱。
十二块三毛七。
够了。有高明帮忙,十天之内凑够三十块,不是问题。
但她还想做一件事——一件比赚钱更重要的事。
她要跟父亲谈。
不是商量。是通知。
傍晚,父亲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镰刀或者别的农具。他进门洗手,坐下吃饭,吃完了抽一袋旱烟,然后沉默。
高玉娥等他抽完烟,端着一杯水走到他面前。
"爸,我跟你说个事。"
她爸接过水,"嗯"了一声。
"录取通知书的事。"
她爸的手停了一下。
"通知书还没到。"高玉娥说,"我打听过了,别的学校都发了,就黑龙江师范学院还没寄出来。我觉得有问题。"
她爸皱了皱眉:"急什么?慢慢等。"
"爸,我等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高玉娥的声音很平静。但和平静的声音不太匹配的是她的眼神——那双双眼皮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十七岁完全不相称的坚定。
"我打算自己去齐齐哈尔领。"
她爸放下水杯,看着她。
"你一个人?"
"嗯。"
"你知道齐齐哈尔在哪儿吗?"
"知道。坐火车,两天一夜。"
"你有钱吗?"
"我正在攒。"
她爸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的蛐蛐在叫。远处的狗在吠。灶房里传来她妈抽烟的声音,"呼——咝——"的,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场沉默打拍子。
"爸,"高玉娥又说,"上一世——"
她差点说漏嘴。
"上一什么?"
"上一届,就是去年,镇上有个学生也是通知书寄丢了,等了两个月才发现的。去学校一问,人家早就发出去了,是邮局送错了地址。等了两个月才去补领,差点错过了报到时间。"
这个借口编得不算好,但够用了。
她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点点意外——他的三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条理了?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一个女孩子,坐两天火车……"
"爸,"高玉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十七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爸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什么——可能是"不安全",可能是"女孩子不应该跑那么远",可能是"等你妈知道了又要骂"。但这些话他都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小脸颊白净,双眼皮明亮,乌黑的长发搭在前,蓝色的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166厘米的个子比他还高半个头。
这不是那个哭了两个月认命的小姑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三女儿变了。
"你自己小心。"他最后说。
高玉娥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如果父亲不同意,她打算说什么;如果父亲要她等,她打算怎么说;如果父亲拿母亲压她,她打算怎么反驳。
但她什么都用不上。
因为父亲只说了五个字。
你自己小心。
高玉娥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嗯。"她说,"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端着水杯,背微微驼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没看她,看着院子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叹气。就是一种——高玉娥说不太清楚——一种"松了点什么"的表情。
像是一块一直绷着的绳子,今天终于松了一点。
高玉娥转过头,走回屋里。
经过灶房的时候,她妈还坐在炕沿上抽烟。
"跟你爸说啥了?"
"没什么。"
"你爸同意了?"
高玉娥没说话。
她妈磕了磕烟灰,也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高玉娥回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底下多了两块钱。
她知道是谁放的。
高玉娥拿起那两张纸币,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十二块三毛七加两块。
十四块三毛七。
还差十五块六毛三。
还有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