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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八月中旬,成绩下来了。

那天下午,高玉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太阳毒辣辣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一边往铁丝上搭衣服,一边算子——八月十五号,和前世出成绩的时间差不了几天。

果然。

院门响了。

"高家的!有信!"

邮递员老李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中气十足,像喊号子一样。老李送了二十多年信,整条胡同的人都认识他,他骑的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比胡同里大部分人的自行车都新。

她妈从屋里出来接的信。

一张薄薄的成绩通知单,对折着,信封上印着"××县招生委员会"几个红字。

"玉娥,你的成绩单。"她妈把信递过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有面粉,刚擀完面。

高玉娥接过来。

信封还没拆开,她的心就已经开始跳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张纸上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前世,这张纸上写着她的命运:超线130分,够上大学。

但也是这张纸,给了她一个最大的幻觉——她以为只要分数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撕开信封,抽出成绩单。

成绩单是油印的,表格里填着手写的数字,字迹潦草但还能看清:

语文:142

数学:118

化学:95

政治:78

物理:82

总分:515

高玉娥盯着"化学"那一栏。

95分。

前世她化学考了多少来着?她想了想——大概五十几分。发烧烧得脑子糊涂,后面半张卷子一个字没写,前面半张也是迷迷糊糊答的。

这一世,95分。

四十多分的差距。四十多分是什么概念?是她前世所有遗憾的重量。

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个数字实在太真实了。95分。白纸黑字。不是梦里的幻觉,不是前世的遗憾,是真真切切写在她面前的分数。

化学卷子后面半张,一个字没空。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继续看。

总分515。

前世她的总分是470出头——化学考砸了,但其他科目太好了,语文142、数学接近满分,硬是把总分拉了上去,超了录取线130分。

这一世515。比前世多了四十多分。

超了录取线多少?她算了一下——大约170分。

一百七十分。

这个分数,别说黑龙江师范学院了,放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够看。

高玉娥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信封里。

"多少分?"她妈在旁边问,语气不紧不慢的,大烟袋叼在嘴里,烟雾挡住了半张脸。

"515。"

她妈的烟袋顿了一下。

"515?"她妈拿开烟袋,露出全部表情,"多少?"

"五百一十五。"

她妈愣了好几秒。

她虽然没念过书,不识字,但她知道515是个什么概念——她听邻居们说过,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上了什么线。500分以上的人,在整个镇上都不多见。

"那……能上大学不?"

"能。"

她妈又把烟袋叼回去,"呼"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比平时浓了不少。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只是一个"嗯",然后转身回屋了。

高玉娥看着她妈的背影。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反应——知道了分数,知道了能上大学,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她的认知里,"能上大学"和"嫁个好人家"是两码事,前者好是好,但后者才"靠谱"。

但她没反对。

这就是她妈最大的让步了。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傍晚,半个胡同的人都知道了——高家的老三考了515分,全镇前十。

隔壁王婶是第一个来串门的。

"哎呀,515分!玉娥你可真给咱们胡同长脸!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个有出息的,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高玉娥笑着倒了杯水递过去:"王婶过奖了。"

"哪是过奖,这是真本事。"王婶喝了口水,"你大哥当年考了多少来着?"

这个问题不好接。大哥当年没参加高考——他1972年就工作了,赶上了分配,直接进了农机站。二哥也没考——1976年下乡队,回来后进了化肥厂。高家的男孩没有一个参加高考的,反倒是老三这个丫头,考了个全镇前十。

"大哥那会儿不考。"高玉娥含糊了一句。

"是是是,那会儿情况不一样。"王婶拍了拍她的手,"你家老三可是咱们胡同第一个大学生!以后出去可有面子了!"

她妈坐在炕沿上,听着王婶夸她闺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烟袋杆子往上翘了翘——那是她高兴的信号。

高玉娥看在眼里,没说话。

大哥听到消息也回来了。他下班后直接骑车从农机站赶回来,进门就问:"真的假的?515?"

"真的。"

大哥站在院子中间,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高兴,有点酸,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啊,老三。"他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

"三姐最厉害了!"大哥家的小闺女——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过来拉着高玉娥的手,"三姐以后当大官!"

"不当大官。"高玉娥揉了揉小侄女的脑袋,"三姐去上学。"

"上学也厉害!"

高玉娥笑了。

前世的她嫁人之后,和这条胡同的联系就断了。大哥家的闺女她后来见过几次,长大了嫁到了外地,过年偶尔打个电话。关系不近不远的,像很多中国家庭一样——不是不好,就是远了。

这一世,不远了。

高明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院门就喊:"三姐!听说你考了515!是真的吗!"

"你消息挺灵通。"

"整个学校都在传!"高明跑到她面前,眼睛亮闪闪的,"三姐你太厉害了!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做题?我也想考大学!"

这话说得高玉娥心里一软。

十一岁的男孩,嘴上说着"当兵",其实心里也想考大学。只是不好意思说——因为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小城,"考大学"是城里孩子的事,农村孩子敢想已经是胆子大了。

"行。"高玉娥说,"等三姐上了大学,放假回来教你。"

"真的?"

"真的。"

高明高兴得蹦了起来,蹦了两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三姐,你可别跟妈说我想考大学,妈会说我是不是不想活了。"

高玉娥笑出了声。

晚饭的时候,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爸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之后,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洗手吃饭,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在晾衣服的高玉娥,问了一句:"515?"

"嗯。"

她爸沉默了几秒。

"化学答完了?"

高玉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前世她考试回来之后,父亲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含糊地说"还行"。后来成绩出来,父亲看了成绩单,皱了皱眉,说了句"化学怎么才考五十几分"。她没解释——她怎么解释?说考试的时候发烧了?说卷子后面没答完?她说了,但父亲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该割麦子割麦子,该上班上班。

但这一世,父亲看到了95分的化学。

"嗯。"高玉娥说,"答完了。"

她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手了。

没有夸奖。没有"你真棒"。只是一个"嗯"和一个点头。

但高玉娥听出来了——那个"嗯"里面,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意外?是欣慰?是松了一口气?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父亲注意到了化学分数的变化,这意味着父亲其实一直在关注她——只是不说。

晚饭依然是大锅菜和馒头。但她妈多炒了一个鸡蛋——家里一共就三只鸡,鸡蛋是要攒着卖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多炒了一个,算是庆贺。

没人说"庆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高明吃鸡蛋的时候腮帮子鼓得更高了。大哥偷偷看了他爸一眼——想知道老父亲是什么态度。她爸面无表情地吃饭,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明天东边的麦子该收了。"

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高玉娥注意到,她爸今天多喝了两盅酒。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妈在喂高霞,大哥媳妇在收拾碗筷,高明在舔鸡蛋盘子,大哥在抽旱烟。高玉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

她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成绩出来那天,她高兴得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想象着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宽阔的校园、明亮的教室、图书馆里一排排的书。她想象着自己穿着白衬衫坐在教室里听课,想象着毕业后的样子,想象着走出小城去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等了一个月。

通知书没来。

再等。

还是没有。

等到八月底,身边所有考上的同学都陆续报到了,只有她还在等。

她去教育局查,对方说"邮寄途中丢失",让她自己去找学校补领。

她回家和父母说了。母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父亲说"没时间陪你去"。

她哭了两个月。

现在,同样的分数,同样的高兴——但高玉娥一点都不敢放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分数。

是那张还没到手的录取通知书。

前世她吃了最大的亏,不是考砸了——是被动地等,等到最后等来一个"丢了"。她没有追,没有查,没有催,只是在原地等了一个月,等来了命运的通知。

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院子外面的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亮起来,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树梢上。

还有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录取通知书该到了。

前世,它丢了。

这一世,她要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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