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十分。
实验小学的食堂里排着长长的队,饭菜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在打饭窗口前炸成一锅粥。
程星回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张磊,正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嘟囔着“今天有红烧肉,快点快点”。后面是赵晨,沉默着,偶尔抬起头看看四周,又低下头。
程昭野今天没来接她——她早上出门前说有事要办,让程星回中午在学校吃。
程星回戳了戳餐盘边缘,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程星回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星回转过头。
食堂阿姨站在打饭窗口旁边,四十多岁,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阿姨,你哭了。”
食堂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
“没有没有,油烟熏的。”她压低声音,“程星回同学,阿姨想求你个事儿。”
程星回看着她。
食堂阿姨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
“我儿子,今年十六了。高二。”她的声音有点抖,“他……他休学在家,快半年了。医生说他是抑郁症,让他吃药。可他吃了药就睡,醒了就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吃饭……”
程星回听着,没嘴。
“阿姨没办法。”食堂阿姨的眼睛又红了,“我听他们说你……你能看出来别人心里想什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他是真的病了,还是……还是装的?”
程星回看着她,看了两秒。
“阿姨,”她说,“你儿子不是装的。”
食堂阿姨愣住了。
“你知道?”
程星回点点头。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他很累,但他睡不着。睡着了也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黑的洞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食堂阿姨的眼泪流下来。
“他……他跟你说的?”
程星回摇摇头。
“不用他说。”她说,“我能看见。”
食堂阿姨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程星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食堂阿姨接过来,擦着眼泪。
“那他……”她的声音哽咽着,“那他想要什么?阿姨给他买,买什么都行,只要他能好起来……”
程星回摇摇头。
“他不要东西。”
“那他要什么?”
程星回看着她,眼睛很净。
“他在等你。”她说。
食堂阿姨愣住了。
“等我?等他妈?”
程星回点点头。
“他在等你说爱他。”她说,“不是等你说钱。”
食堂阿姨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我说过啊,我天天跟他说,妈爱你,妈想你快点好起来——”
“不是这种。”程星回打断她,“是另一种。”
食堂阿姨看着她,不明白。
程星回想了一下。
“你每天下班回家,是不是都要问他今天吃药了吗?吃饭了吗?睡觉了吗?”
食堂阿姨点点头。
“你问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很着急?很想他快点好?很想他别让你心?”
食堂阿姨又点点头。
程星回说:“他能听见的。不是那些话,是话后面的东西。”
食堂阿姨呆呆地看着她。
“话后面的……什么东西?”
“着急。”程星回说,“担心。害怕。还有——累。”
食堂阿姨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听见的是:妈妈累了。妈妈不想管我了。妈妈希望我快点好,好让她轻松。”
“不是——”食堂阿姨的声音尖锐起来,“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星回看着她,没说话。
食堂阿姨捂着脸,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截,后面的孩子在催:“前面的快点啊!”
程星回没动。
她蹲下来,和食堂阿姨平视。
“阿姨,”她说,“你今晚回家,别问他吃药吃饭了。”
食堂阿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就抱抱他。”程星回说,“抱着他,什么也别说。就抱着。”
食堂阿姨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样……这样有用吗?”
程星回点点头。
“他等这个,等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程昭野正在电脑前查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程星回妈妈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
程昭野愣了一下。
“我是。您是——”
“我是食堂老王家的!”那女人的声音快哭了,“我儿子!我儿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程昭野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消息?”
“他说——”那女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他说:妈,我想吃饭了。”
程昭野沉默了。
电话那头,那女人已经哭出声了。
“半年了!半年他都没说过想吃饭!他天天躺着,天天发呆,我都以为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程昭野听着她的哭声,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平复下来。
“程星回妈妈,”她说,“谢谢你女儿。真的谢谢你女儿。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她。是她让我儿子活过来的。”
程昭野的嘴角动了动。
“不用谢。”她说,“她只是说了她看见的。”
“不,不是看见。”那女人说,“是别的。是她让我明白,我儿子等的是什么。”
程昭野没说话。
那女人又说:“明天,明天我要去学校,给你们送锦旗。一定要送。”
程昭野想说不用,但电话已经挂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卧室门口。
程星回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星回。”她压低声音,“妈妈以你为荣。”
程星回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实验小学的场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食堂王阿姨捧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心灵之眼,照亮迷途”。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们站在升旗台旁边,等着程星回。
全校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课间的时候,没人做,全都围在场上看热闹。
程星回被周老师牵着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走到王阿姨面前,抬起头。
王阿姨蹲下来,把锦旗递给她。
“程星回同学,”她的声音哽咽着,“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程星回接过锦旗,看了看,然后看向她身后的少年。
少年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程星回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说:“你昨晚吃饭了吗?”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
程星回笑了。
那种笑,和她平时那种平静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孩子气的笑。
“好吃吗?”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也笑了。
“好吃。”
程星回点点头,抱着锦旗,转身走学楼。
身后,全校师生都看着她。
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涌起:
“就是她?”
“就是那个孩子?”
“真的假的?治好抑郁症?”
“听说是真的,食堂老王亲口说的”
“这孩子也太神了吧……”
程昭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她的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孩子,那个曾经被人叫作“怪胎”的孩子,现在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着一面写着“心灵之眼”的锦旗。
不是因为她能看穿秘密。
是因为她能治愈人心。
下午放学,程星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程昭野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程星回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妈妈。”
“嗯。”
“今天那个阿姨给我送锦旗了。”
程昭野点点头。
“我知道。”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你高兴吗?”
程昭野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高兴。”她说。
程星回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是那种被肯定了、被认可了、被爱着的笑。
程昭野把她抱进怀里。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变成一个。
远处,巷口的银灰色商务车还停着。
但程昭野没看它。
她抱着女儿,抱着这个刚刚治愈了别人、自己却还那么小的孩子,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直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松开手,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星回。”
“嗯?”
“妈妈以你为荣。”
程星回戳着书包带,脚步轻快。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