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程星回被周老师从教室里叫出来的时候,正在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两个小人手拉手站着,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防风外套,矮的那个背着书包。
“程星回,”周老师站在门口,声音很轻,“跟我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晨抬起头,看着程星回,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程星回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她踩着光带走,一下一下,周老师跟在旁边,高跟鞋敲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周老师,”程星回头也没抬,“你心跳很快。”
周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紧,“就是……有点热。”
程星回没再说话。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标牌写着:“心理咨询室”。
周老师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周老师推开门,侧身让程星回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淡蓝色的墙壁,米黄色的窗帘,靠墙摆着一排矮柜,柜子上放着各种小玩具——恐龙、汽车、娃娃、积木。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比她们家那盆茂盛多了。
正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是一个很大的沙盘,里面装着半盘细沙。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女人,披肩发,圆框眼镜,穿着米白色的开衫,笑得很好看。
“程星回同学,你好。”她站起来,声音很温柔,“我叫刘敏,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来,坐下说话。”
程星回走到沙盘旁边,在椅子上坐下。
刘敏也在对面坐下,周老师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程星回,”刘敏往前探了探身,笑容更温和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程星回看着她,没说话。
刘敏等了等,笑容没变:“你看,这个沙盘,还有这些玩具。你可以随便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以堆沙子,可以摆玩具,可以造一个你喜欢的世界。”
程星回的目光扫过那些玩具。恐龙,汽车,娃娃,积木,还有小房子、小树、小桥、小人——各种各样的,满满地摆在矮柜上。
她又看向刘敏。
刘敏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她的呼吸也很平稳,笑容很标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的那种。
但程星回能看见别的。
藏在那些平稳下面的东西。
“程星回?”刘敏歪了歪头,“不想玩吗?”
程星回收回目光,看向沙盘。
沙子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凉凉的,软软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开始玩。
不是刘敏期待的那种玩法。
她没有堆城堡,没有造花园,没有摆出什么“喜欢的世界”。她只是拿起那些玩具,一个一个,全部埋进沙子里。
先埋恐龙。霸王龙,三角龙,剑龙,一个一个按进沙里,直到看不见。
再埋汽车。小轿车,大卡车,消防车,一辆一辆塞进沙里,用沙子盖住。
在埋娃娃。布娃娃,塑料娃娃,穿裙子的娃娃,衣服的娃娃,一个一个放倒,埋起来。
在埋积木。方的,圆的,红的,蓝的,全部推进沙子里。
再埋小房子,小树,小桥,小人。
一个不剩。
刘敏的笑容开始僵住。
周老师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程星回把最后一个玩具——一个小姑娘抱着小熊的娃娃——埋进沙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沙。
沙盘已经不是沙盘了。
是一个坟场。
一个个小小的凸起,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沙盘。下面埋着的,是那些原本应该被用来“建造一个喜欢的世界”的玩具。
刘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程星回,”刘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你为什么要把它们都埋起来?”
程星回没回答。
刘敏往前探了探身:“这些玩具,它们做错什么了吗?”
程星回看着她。
“它们没做错什么。”程星回说。
“那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说话。”
刘敏愣住了。
程星回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们让我玩这些,”她说,“是想让我说话。你们觉得,我玩着玩着,就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们就可以写报告了。”
刘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但你错了。”程星回说,“我不会说的。”
刘敏张了张嘴。
“而且,”程星回继续说,“就算我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矮柜旁边,拿起那张放在那里的问卷。
问卷上印着几行字:
1.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2.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3.你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4.你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5.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程星回看了一遍,拿起旁边的笔。
她在每个问题下面都写了同样的字:
“你们才是最不会听的人。”
写完,她把问卷放回原处,转身看着刘敏。
刘敏的脸有点白。
她的心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了。咚咚咚,咚咚咚,快了很多,乱了很多。
程星回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刘老师,”她开口了,“你女儿昨晚又发烧了。”
刘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烧到三十九度二。你喂她吃了退烧药,但她不想吃,哭了好久。你抱着她,一直抱到凌晨两点。”程星回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来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睡。你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才走。”
刘敏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很担心她。”程星回说,“但你不敢请假。因为今天你要给我做测试。这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你必须完成。”
“你——”
“你刚才在想,快点做完,快点回去看她。”程星回说,“但你还要装得很耐心,装得很温柔,装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你装得很累。”
刘敏的手按在口。
那个动作,和周老师当初的一模一样。
程星回看着那个动作,停了一秒。
“刘老师,”她说,“你其实不想给我做测试。你觉得我不需要测试。但你不能说。说了,你的工作就没了。你女儿看病需要钱,你不敢冒险。”
刘敏的眼眶红了。
程星回走回沙盘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凸起。
“这些玩具,”她说,“埋起来,就不会被挑来挑去了。不会有人说这个好,那个不好。不会有人说这个正常,那个不正常。”
她抬起头,看着刘敏。
“我也想把那些话埋起来。那些‘怪胎’、‘不正常’、‘该送走’的话。埋得深深的,谁也找不到。”
刘敏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手,想擦掉,但擦不完。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程星回看着她,没有动。
“刘老师,”她说,“你别哭。你女儿会好起来的。”
刘敏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程星回走到门边,拉开门。
周老师站在门外,脸色也很白。她看着程星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老师,”程星回说,“我可以室了吗?”
周老师机械地点点头。
程星回走进走廊,踩着光带往前走。
身后传来刘敏压抑的哭声,还有周老师轻轻拍她背的声音。
程星回没有回头。
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姓李,说话很快,板书很乱。程星回在门口喊了报告,李老师点点头,她就走回自己的座位。
张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程星回没理他,翻开数学课本。
赵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个问号——你还好吗?
程星回点点头。
赵晨转回去,继续听课。
程星回看着黑板,看着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符号,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刚才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其实布置得很用心。淡蓝色的墙让人平静,米黄色的窗帘让光线柔和,那些玩具整整齐齐,那个沙盘里的沙子又细又白。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真正的房间在别的地方。在刘敏心里那个“女儿昨晚发烧了,我要快点做完回去看她”的角落里。在周老师心里那个“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的恐惧里。在那些被埋起来的玩具里——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知道。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蜂拥出教室。程星回没动,坐在座位上,继续戳书包带。
赵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个心理老师,”他说,“找你什么?”
程星回抬起头。
“做测试。”她说。
“什么测试?”
“沙盘测试。还有问卷。”
赵晨愣了一下:“然后呢?”
程星回想了一下:“然后她哭了。”
赵晨张大了嘴。
“你把她弄哭了?”
“我没弄她。”程星回说,“她自己哭的。”
赵晨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困惑。但他没再问,只是说:“哦”了一声,然后走回自己座位。
程星回继续戳书包带。
窗外,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一下一下的,跑步声杂乱而欢快。主席台空荡荡的,几只麻雀落在边缘,低头啄着什么。
她看着那些麻雀,看了很久。
心理咨询室里,刘敏还在哭。
周老师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桌上的沙盘还保持原样,那些密密麻麻的凸起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墓,埋葬着那些本该被用来“建造一个喜欢的世界”的玩具。
刘敏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空白评估报告。
她拿起笔,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写。
她把笔放下,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
“我写不出来。”她说。
周老师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刘敏的声音很哑,“写她‘行为异常’?她把所有玩具都埋了,确实异常。但她说的话……那些话……”
她停下来,又深吸一口气。
“她说得对。”刘敏说,“我们是不会听的人。我们只想让她说话,然后把她说的话填进表格里。我们本没想听她真正在说什么。”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刘敏摇摇头:“我不知道。”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色,比她们家那盆茂盛多了。
但刘敏没心思看绿萝。
她看着那个沙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凸起,心里在想:这些被埋起来的玩具,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爬出来?
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敏和周老师同时抬头。
王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公式化的笑容。
“刘老师,评估报告写完了吗?上面在催。”
刘敏看着他,没说话。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僵:“怎么了?”
刘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主任,”她说,“这个报告,我写不了。”
王主任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刘敏指了指沙盘:“您自己看。”
王主任走到沙盘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什么?”
“程星回做的。”刘敏说,“她把所有玩具都埋了。”
王主任盯着那些凸起,盯了好几秒。
“这……”他的声音有点紧,“这不正常啊。”
刘敏看着他。
“王主任,”她说,“您知道什么是不正常吗?”
王主任抬起头。
刘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不正常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把所有玩具都埋进沙子里。不正常是,她在问卷上写‘你们才是最不会听的人’。不正常是,她一眼就能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王主任。
“但最不正常的是,”她说,“我们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假装听不懂。”
王主任的脸僵住了。
刘敏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空白的评估报告,递给王主任。
“这个报告,您让别人写吧。我写不出来。”
王主任接过报告,看着那张一个字都没有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敏。
“刘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刘敏点点头。
“你知道那些不配合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刘敏又点点头。
王主任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好好休息几天吧。”他说,“这件事,我找别人处理。”
他推门出去了。
刘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老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刘老师……”
刘敏摇摇头,打断她。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想,那个孩子……”
她没说完。
但周老师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孩子,埋了所有玩具,不是为了反抗,不是为了捣乱。
她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别把我也埋进去。
下午四点,程昭野站在校门口,等女儿出来。
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孩子们笑着跑着,扑进家长的怀里。她站在梧桐树下,眼睛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程星回出来了。
她背着那个粉蓝色的书包,走得不快不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程昭野面前,抬起头。
“妈妈。”
程昭野蹲下来,和她平视。
“今天怎么样?”
程星回想了一下。
“那个心理老师哭了。”她说。
程昭野的眉头动了动。
“为什么?”
程星回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沙盘,玩具,问卷,那些话,刘敏的眼泪。
程昭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星回。”
“嗯?”
“你今天做得对。”
程星回趴在她肩上,没说话。
程昭野抱着她,抱了很久。
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去,把母女俩的影子融在一起,变成一个。
远处,巷口那辆白色轿车还停着。车窗漆黑,一动不动。
程昭野抬起头,看着那辆车,看了一秒。
然后她牵着女儿的手,往巷子里走。
上楼,开门,进屋。
程星回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妈妈。”
“嗯?”
“那辆车还在。”
程昭野走到窗边,站在女儿身后,也往外看。
巷口的白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猎物的野兽。
“我知道。”她说。
“他们要来抓我吗?”
程昭野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不会。”她说,“妈妈在。”
程星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把脸埋进程昭野怀里。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辆白色轿车还停着,等天黑,等夜深,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一刻。
屋里,程昭野抱着女儿,看着窗外。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冷、很硬的光。
那种光,叫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