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星期五,早晨六点四十三分。
程昭野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程星回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昭野拿起手机,按了拒接。
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本地。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走到窗边,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墙头上的橘猫不见了,大概还没睡醒。巷口空荡荡的,没有车。
她放下窗帘,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清醒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这几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小时,但精神还好,像一绷紧的弦。
她擦了脸,走出卫生间,准备去做早饭。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长方形,比普通信封小一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门口的地板上,像一只死掉的蝴蝶。
程昭野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用两手指把它夹起来。
是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姓名。封口没粘,只是折着,里面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就着光把信封打开。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腥的,铁的,像——
她没继续想。
因为里面的东西已经映入眼帘。
一张泛黄的信纸,对折着,上面有字。
她抽出信纸,展开。
字是红色的。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了,变成褐色;有些地方还微微泛着湿润的光,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只有一行字:
“能力者不得平凡活,否则下次寄来的会是你女儿的手指。”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一动没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回响。
但只有几秒。
几秒后,那片空白被别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像冰,像铁,像她枕头底下那支战术笔。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拿着信封走进厨房。
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蓝莹莹的。她把信封凑过去。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烧成灰烬。
暗红色的字迹在火焰里扭曲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她把灰烬冲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碎屑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隔壁单元有人在开窗,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经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程昭野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程星回还在睡。姿势变了,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脸下面,一只手抓着被角。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程星回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妈妈?”
“嗯。”
“天亮了吗?”
“快了。”
程星回揉揉眼睛,坐起来。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着程昭野,歪了歪头。
“妈妈,你脸色不好。”
程昭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她说,“做梦了吗?”
程星回趴在她肩上,想了想:“没有。今天没做梦。”
“那就好。”
程昭野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
“起床吧,妈妈做早饭。”
程星回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
程昭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
她输入了一个网址。
那是一个她关注了很久的安防器材网站。她浏览过很多次,但从没买过——因为觉得用不上。
现在用上了。
她选了三个摄像头。
一个是针孔的,可以藏在座里。一个是带夜视功能的,装在客厅角落,能覆盖整个空间。还有一个是门禁摄像头,带人脸识别和远程报警功能。
她下单,付款,备注“加急”。
然后她合上电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淘米,下锅,加水,按下开关。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三个鸡蛋,放在碗里搅匀。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馒头,切成片,准备煎一下。
电饭煲开始冒热气,厨房里渐渐有了米香。
程星回洗漱完,走进厨房,站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腰。
“妈妈。”
“嗯?”
“今天能不去学校吗?”
程昭野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程星回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抱得更紧了一点。
程昭野放下锅铲,转过身,蹲下来和她平视。
“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程星回看着她,眼睛很净。
“昨天那些人,今天还会来吗?”
“不会。”程昭野说,“妈妈保证。”
“真的吗?”
“真的。”
程星回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去。”
程昭野站起来,继续煎馒头片。
油锅里滋滋响着,馒头片慢慢变成金黄色。她把馒头片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倒了杯牛,一起端到餐桌上。
程星回爬上椅子,开始吃饭。
程昭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星回。”
“嗯?”
“今天在学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待着。”程昭野说,“去厕所也要和同学一起,知道吗?”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会有事发生吗?”
程昭野摇摇头:“不会。但妈妈要你小心。”
程星回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程昭野给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牵着她的手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墙头的橘猫终于醒了,蹲在那里舔爪子,看见她们,喵了一声。
程昭野的目光扫过巷口。
空荡荡的,没有车。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
不一定现在在那里,但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出现。
她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实验小学门口,人流如常。
家长们送孩子,孩子们往里涌,保安站在门口,例行公事地喊着“排好队,一个一个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程昭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各个方向投来的,偷偷的,一闪而过的,或者假装不经意的。有些是家长,有些是路人,还有些——
她没多看。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星回。”
“嗯?”
“记住妈妈说的话。”
程星回点点头。
“去吧。”
程星回松开她的手,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朝她挥挥手。
程昭野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家。
她拐进学校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站在窗边慢慢喝。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见实验小学的校门,能看见那些送完孩子离开的家长,能看见梧桐树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见了那辆车。
不是白色面包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离校门大概五十米远。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她没往那辆车看,只是沿着梧桐树老街慢慢往前走,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没什么事的家长一样。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拐进一条巷子。
然后她加快脚步,绕了一个大圈,从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方靠近它。
她在一个卖早餐的摊子后面停下来,假装在等煎饼果子。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盯着那辆车。
车窗漆黑,一动不动。但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个人影,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在煎饼摊前站了五分钟。
那辆车一动不动地停了五分钟。
她买了两个煎饼果子,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把煎饼果子放在茶几上,没吃。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软件——那是她几年前做安保工作时用过的,可以实时查看公共场所的监控探头分布。
她把实验小学周围的地图放大,一点一点看。
校门口有一个探头,对着主道。街对面有一个,对着公交站台。再远一点的路口,还有两个。
她记下了这些探头的位置和覆盖范围。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软件,开始画图。
客厅的平面图。标出窗户的位置,门的位置,电源座的位置。用红笔圈出三个点:一个是进门正对的方向,一个是沙发对面的墙角,一个是——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里可以藏一个针孔的。
下午两点,快递到了。
三个小盒子,包装得很严实,上面写着“电子产品”。
程昭野签收,关门,拆开。
针孔摄像头比指甲盖还小,带一个磁吸底座,可以吸附在任何金属表面上。夜视摄像头比手机大一点,有一个广角镜头,能覆盖一百二十度的范围。门禁摄像头更简单,贴在门框上,连接手机APP,有人靠近就会自动拍照。
她开始安装。
针孔的装进吊灯底座里,从外面本看不见。夜视的藏在书架顶层,用几本书挡住,只露出一点点镜头。门禁的贴在门框上方,和门框颜色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装完,她打开手机APP,调试画面。
三个画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客厅的全景,门口的特写,还有一个从吊灯角度俯拍的,正好能看见整个沙发区域。
清晰度很好。连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叶子脉络都能看清。
程昭野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APP,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下午四点,她去接女儿。
校门口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嘈杂。程星回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妈妈。”
“嗯。”
“今天没事。”
程昭野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程星回突然停下来。
“妈妈。”
“怎么了?”
程星回看着巷子里面,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个人。”她说。
程昭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里很安静。橘猫还在墙头,太阳还在西斜,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
没有“那个人”。
“哪个?”程昭野问。
程星回摇摇头:“现在没有了。刚才有。他站在咱们楼下,往上看。”
程昭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没再问,只是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上楼,开门,进屋。
程星回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妈妈。”
“嗯?”
“他又来了。”
程昭野走到窗边,站在女儿身后,往外看。
巷口,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手机,又不像手机。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程昭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下楼。
她没跑。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下楼,出单元门,穿过巷子,走向巷口。
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近。
一米。两米。三米——
那人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平头,小眼睛,皮肤有点黑。他看见程昭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程昭野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把那人的样子输入记事本:平头,小眼睛,皮肤黑,穿深蓝色夹克,灰色裤子,黑色运动鞋。
她走回家。
程星回还站在窗边,看见她回来,问:“妈妈,你打他了吗?”
程昭野摇摇头。
“那他还会来吗?”
程昭野没回答。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程星回站在旁边,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油锅滋滋响着,抽油烟机嗡嗡转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程昭野知道,从今天早上那封信开始,一切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晚饭后,程星回在客厅写作业。
程昭野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那个监控APP,三个画面静静地显示着。
“妈妈。”
“嗯?”
“这个字怎么念?”
程昭野走过去,教她念那个字。然后走回沙发,继续看手机。
九点半,程星回洗漱完,上床睡觉。
程昭野坐在床边,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完,程星回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程昭野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监控APP。
三个画面,一片安静。
客厅,门口,吊灯视角——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
她在等。
等那个寄信的人,等那个平头男人,等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什么。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
程昭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监控APP弹出一条消息:门口摄像头检测到移动。
她点开。
画面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能看见的只有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头微微低着,正对着门的方向。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往门缝下面塞了什么东西。
一张白色的纸。
程昭野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
她没开门。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正在远去。
她等了三分钟。
然后她打开门。
门口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信封。
和早上那个一模一样。牛皮纸,没封口,里面鼓鼓的。
她捡起来,关上门,反锁。
走回客厅,在灯下打开信封。
又是一张泛黄的纸。
又是一行暗红色的字:
“三天。”
就两个字。
程昭野盯着那两个血字,一动不动。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装回信封,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
火焰蹿起来,信封卷曲,变黑,烧成灰烬。灰烬冲进水槽,流进下水道。
她洗了手,走回客厅。
她没再坐下。
她走到窗边,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墙头上的橘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但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和白天那辆不一样。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
程昭野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窗帘,走进卧室。
程星回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星回。”她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妈妈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程星回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程昭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看着监控APP里的三个画面。
客厅,门口,吊灯视角——全都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
她在等。
等天亮,等下一封信,等下一个出现在门口的人,等那三天里会发生的一切。
窗外,路灯还亮着。巷口的黑色轿车还停着。
屋里,三个摄像头静静地工作着,把一切都录下来。
程昭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握着那支战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