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星期四，早晨七点四十分。
程昭野牵着女儿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保安亭外面站着三个人，不是家长，也不是老师。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深色衣服，口别着同样的徽章——白底红字，程昭野眯眼看了一眼：“教育局督导科”。
场上也比平时安静。几个老师站在教学楼门口，交头接耳。看到程昭野母女进来，她们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又齐刷刷移开。
程星回戳了戳书包带。
“妈妈。”
“嗯？”
“今天人好多。”
程昭野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周老师迎上来。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昨晚显然没睡好。
“程星回妈妈，”她压低声音，“今天教育局来人，要观察程星回上课。您……您别担心，就是例行公事。”
程昭野看着她。
周老师被看得低下头，又抬起来，勉强笑了一下：“我带星回去教室。”
程星回松开妈妈的手，跟着周老师走进教学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回过头，看了程昭野一眼。
程昭野点点头。
程星回继续上楼。
程昭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她放慢脚步。那个值班保安又探出头来，这次没笑，表情有点紧张。
“那个，”他压低声音，“外面来了一堆人。”
程昭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门外。
梧桐树老街的街口，停着三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没有标志，但车门都开着，里面坐着人，手里拿着东西——摄像机，话筒，补光灯。
记者。
程昭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掏出手机，打开新闻客户端。
首页热搜榜，第十位：“江城实验小学天才少女”。
她点进去。
“近，江城实验小学一名一年级新生引发关注。据多位家长反映，该女生能在数十米外看清他人口袋中的物品，并能准确感知他人情绪及身体状况。有家长称其为‘天才少女’，也有家长质疑是‘作’。记者实地探访……”
下面配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在校门口拍的，时间是昨天放学。镜头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接受采访——是小雨妈妈。
“那孩子绝对不正常！”小雨妈妈的声音尖利，“她能看穿人心！我站在她面前，心里想什么她都知道！这种孩子待在普通学校，我们孩子还有隐私吗？”
镜头一转，另一个家长接话：“我觉得没那么夸张，可能就是观察力强……”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程昭野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程星回妈妈。”
她抬起头。
周老师站在她身后，脸色更白了。
“他们来了。”她说。
上午九点整，三年级三班开始上第一节课。
今天的课是语文，讲的是一首古诗：《静夜思》。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在哄一群受惊的小动物。
教室里坐着的不只是学生。
后排靠墙的位置，多了三把椅子。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程星回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戳着书包带。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在听。
听后排那三个人的心跳。一个男人的心跳很慢，很稳，像钟表一样精确。另一个男人的心跳稍微快一点，但也在正常范围。那个女人的心跳最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她也在听别的。
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个心跳很慢的男人在想：这个孩子看起来挺正常的，那些家长是不是太夸张了？
那个心跳稍快的男人在想：报告怎么写？就说“无明显异常”？
那个心跳最快的女人在想：这孩子的眼睛……她是不是在看我？
程星回抬起头，看向后排。
那个女人的目光和她撞上了。
女人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程星回收回目光，继续看课本。
周老师还在讲《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同学们，这首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感情？”
没人举手。
周老师等了两秒，正要自己回答，教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周老师愣住了。后排那三个人也愣住了。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周老师，外面来了一堆记者，说要采访程星回同学！”
教室里“嗡”地炸开了。
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后排那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周老师手足无措地看看门口，又看看程星回。
程星回没动。
她坐在那里，继续戳书包带。
那个心跳最慢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领导——大步走到门口，对西装男说：“拦住他们！这是学校，不是菜市场！”
“拦不住啊！”西装男擦着汗，“他们把校门堵了，保安拦不住！”
男人脸色铁青，正要说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所有人转头看向窗户。
场上，一群人正朝教学楼涌来。摄像机，话筒，补光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记者举着话筒，一边跑一边喊：“程星回同学！我们是江城电视台的！能接受采访吗？”
教室里一片混乱。
周老师冲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后排那三个人夺门而出，不知道是去拦记者还是去躲起来。孩子们站起来趴在窗台上看热闹，张磊兴奋得直跳：“记者！记者！要上电视了！”
只有程星回没动。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群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些摄像机，那些话筒，那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的记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戳书包带。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那个领导模样的男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安。他对着周老师喊：“带那孩子从后门走！快点！”
周老师跑到程星回身边，拉起她的手：“星回，跟我来！”
程星回站起来，跟着周老师往后门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三个记者挤了进来，后面还有更多人在涌。
“程星回同学！”
“能说两句吗！”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你真能看穿人心吗！”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周老师把程星回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镜头。但记者们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们堵在角落里。
程昭野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防风外套的拉链开了，额头上全是汗。她挤过人群，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用后背对着那些镜头。
“让开！”她喊，声音不大，但很硬。
记者们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涌上来。
“您是程星回妈妈吗？”
“您对网上的传言怎么看？”
“您女儿真有特异功能吗？”
话筒伸到程昭野脸上，几乎戳到她的眼睛。她侧过脸，把女儿护得更紧。
就在这时候，程星回动了。
她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记者，那些话筒，那些闪烁的灯光。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那个话筒。
全场安静了。
记者们愣住了，周老师愣住了，连程昭野都愣住了。
程星回把话筒举到自己嘴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小星星。她的脸被闪光灯照得白白的，但一点都不紧张。
“你们要采访我？”她问。
记者们疯狂点头。
“那我说了。”
程星回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她八岁小女孩特有的、清凌凌的嗓音说：
“我妈超厉害！”
程昭野的脑子“嗡”地一声。
记者们愣住了。
“她会用战术笔扎爆车胎！”程星回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她扎过两次！一次是坏人的车，一次是那个总停在咱们巷口的白色面包车！扎完就跑，那个人下来看，气得直跺脚！”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程昭野。话筒像水一样涌过来。
“程女士！您用战术笔扎爆车胎是真的吗！”
“您为什么扎爆别人的车胎！”
“白色面包车是谁的车！”
“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您教女儿使用武器吗！”
程昭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不是生气，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那种抽搐。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我做得好不好”的期待。
程昭野低头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从女儿手里拿过那个话筒，对着那些记者说：
“我女儿说的没错。我确实会扎爆车胎。”
全场沸腾了。
“但那是自卫。”程昭野继续说，“那辆白色面包车在我家巷口停了一周，车上的人每天监视我和我女儿。我有权利保护自己和孩子。”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
“请问您说的监视是什么意思！”
“您报警了吗！”
“车上的人是什么身份！”
程昭野没有回答。
她把女儿重新抱进怀里，用身体挡开那些话筒，一步一步往外走。
记者们追着她，不肯放弃。但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一艘破冰的船。
走到教学楼门口，保安终于挤过来，组成一道人墙，把记者们拦住了。
程昭野抱着女儿，走进阳光里。
场上还有很多人在看热闹——老师，学生，还有那几个教育局的人。他们站在远处，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困惑的，有幸灾乐祸的。
程昭野谁也没看。
她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向校门口。
程星回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程昭野没回答。
走了几步，程星回又说：“可是我真的觉得妈妈超厉害。”
程昭野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做错。”她说，声音很轻。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程昭野没低头，只是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你说得对。”她说，“妈妈确实超厉害。”
那天晚上，程昭野的手机炸了。
不是家长群那种炸，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席卷整个互联网的炸。
热搜第一：#战术笔妈妈#
热搜第二：#江城天才少女#
热搜第三：#八岁女孩称妈妈能扎爆车胎#
热搜第四：#程星回#
热搜第五：#特殊儿童该不该在普通学校#
程昭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往下刷。
“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太可爱了！采访时抢话筒说妈妈超厉害！”
“战术笔扎爆车胎是什么神作！这妈妈是特工出身吗！”
“笑死我了，记者本来想采访天才少女，结果被反向安利妈妈”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白色面包车吗？监视母女一周？这不对劲吧”
“+1，感觉有大瓜，蹲一个后续”
“你们不觉得这孩子真的有问题吗？她才八岁，怎么能说出那些话？”
“什么问题？说她妈厉害有问题？”
“不是，是说她能看穿人心的事”
“那个有证据吗？不就一个家长在说？”
“有视频啊，校长都承认了，监控也证实了”
“那也只能说明她视力好，读心术什么的太扯了”
“反正我觉得挺邪门的”
“邪门+1，这种孩子还是离远点好”
“你们有病吧？一个八岁孩子，就因为视力好，就被说成邪门？”
“就是，那些骂孩子的，自己小时候没被说过‘不正常’？”
程昭野划了划屏幕，继续往下看。
“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如果这孩子真能感知他人情绪，那可能是高敏感人群的一种表现，不是什么特异功能”
“对，我女儿也这样，从小就特别敏感，别人一不高兴她就知道”
“但她说出同学妈妈肺癌的事，这个怎么解释？”
“那个后来证实了吗？”
“同问，那个男孩妈妈真得了肺癌？”
下面有人回复：“我是青林小学的家长，赵晨妈妈确实确诊了，上个月的事”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那这孩子真能看见？”
“这也太神了吧……”
“我不信，肯定是提前知道的”
“怎么提前知道？那男孩刚转学过来第一天”
“就是，她跟那男孩本不认识”
“所以说，真有特异功能？”
“别扯了，我不信”
“不信+1，肯定是炒作”
“炒作什么？炒作她妈扎车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昭野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
程星回坐在旁边，抱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歪着头看她。
“妈妈，网上在说什么？”
“在说你是不是天才。”
“那我是吗？”
程昭野转过头，看着她。
程星回的眼睛很净，什么杂质都没有。
“你是。”程昭野说。
程星回想了想：“那妈妈是天才的妈妈吗？”
程昭野的嘴角动了动。
“算是吧。”
程星回点点头，继续看她的绿萝。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今天没来——不是被扎爆车胎后不敢来了，是另一种没来。
程昭野知道，那不是好事。
他们换策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墙头的橘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没有人。
没有车。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们。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私信。
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人影，名字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X-09，终于找到你了。”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瞳孔猛然收缩。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橘猫还是那只橘猫。
什么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