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星期,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银灰色商务车在城郊一条偏僻的街道上停下来。
程昭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很暗,照出一片废弃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到了。”副驾驶上那个国字脸男人说。
程昭野没动。
“谈什么,就在这儿谈。”
国字脸回过头,看着她。
“程女士,”他说,“你女儿的事,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我们想请你去看一样东西。”
程昭野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心跳平稳,眼神不躲闪,说的是真话——至少表面上是。
“什么东西?”
“你丈夫留下的。”他说,“陈默。”
程昭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哪儿?”
国字脸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走下去。
程昭野犹豫了一秒,跟着下车。
夜风很凉,带着一股湿的铁锈味。她跟着国字脸走进一栋废弃的厂房,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
国字脸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黄色的,封口贴着封条。
“坐。”国字脸说。
程昭野没坐。
“这是什么?”
“你丈夫的遗物。”国字脸说,“准确的说是他最后经手的一份文件。我们研究了三年,没研究透。也许你能看懂。”
程昭野盯着那个档案袋,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撕开封条,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档案。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江城康复中心·特殊儿童实验记录”。
编号:X-019。
姓名:——
年龄:3岁
入院期:2019年3月
备注:S级觉醒者,实验室爆炸中失踪
程昭野的呼吸停住了。
X-019。
不是X-09。
是X-019。
她快速翻下去。
里面有照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头上贴着电极片,眼睛看着镜头。那眼神,那种平静的、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是程星回。
但又不完全是。
脸型有点不一样,眼睛的形状有点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有点不一样。
程昭野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谁?
“看出来了吗?”国字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昭野转过身。
“这是谁?”
国字脸看着她。
“我们也想知道。”他说,“X-019,2019年3月入院,同年5月在实验室爆炸中失踪。和你女儿进出的时间完全吻合。但照片上这个孩子,和你女儿长得不一样。”
程昭野的手开始发抖。
“你什么意思?”
国字脸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女儿,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程昭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想起程星回三岁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被带去康复中心,还在家里,还在她身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照片上这个孩子,也有酒窝。
但位置不对。
星回的酒窝在左边,这个孩子在右边。
“这是镜像。”她脱口而出。
国字脸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
“照片。”程昭野指着那张照片,“这是镜像。你们把照片印反了。”
国字脸凑过来看。
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
“该死。”他低声说,“三年,我们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年,没人发现这是镜像。”
程昭野没理他。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份实验记录。
“X-019,入院第三周,表现出极强的共情式读心能力。能准确感知实验人员的情绪变化,并能预测简单行为。”
“X-019,入院第五周,开始出现情绪扰迹象。周边实验人员出现不明原因的焦虑、抑郁症状。”
“X-019,入院第七周,检测到脑波异常峰值,突破量表上限。建议转入一级康复中心。”
“X-019,入院第九周,实验室发生爆炸。X-019失踪。现场发现实验人员三人死亡,两人重伤。爆炸原因不明。”
再下一页,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报告中有一句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爆炸发生前五分钟,监控记录显示X-019曾对着摄像头微笑。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三岁的孩子。
对着摄像头微笑。
然后爆炸了。
她想起女儿平时看她的眼神——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星回,你到底是谁?
“程女士。”国字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程昭野抬起头。
“这份文件,你可以带走。”他说,“但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
程昭野看着他。
“什么忙?”
国字脸沉默了两秒。
“你女儿身上,有一个秘密。”他说,“我们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如果你愿意配合——”
“不配合。”程昭野打断他。
她把文件装回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程女士!”国字脸在后面喊,“你以为你走得掉吗?外面全是——”
他没说完。
因为程昭野已经走出门了。
外面确实有人。
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走廊里,堵住了去路。
程昭野停下脚步。
她的手伸进外套,握住了那支战术笔。
“让开。”她说。
那三个人没动。
程昭野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让她走。”
程昭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她认识。
是张保安。
那个辞职的、留下满墙照片和字的张保安。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张保安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程昭野面前。
他还是那副样子——圆脸,有点胖,穿着一件旧夹克。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种笑眯眯的憨厚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很深、很稳的光。
“程女士,”他说,“跟我来。”
程昭野没动。
“你到底是谁?”
张保安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丈夫的朋友。”他说,“真的朋友。”
程昭野盯着他。
“那个保安——”
“假的。”张保安说,“三年前就开始潜伏。为了等你女儿出现。”
程昭野的手握紧了战术笔。
“你监视我们。”
“是。”张保安承认得很脆,“但我也保护你们。那些匿名信,那些半夜来的人,我挡掉了多少,你不知道。”
程昭野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帮我?”
张保安叹了口气。
“因为陈默救过我的命。”他说,“他死之前托我办最后一件事:保护好他女儿。我没做到——你女儿被人盯上的时候,我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帮你找到真相。”
程昭野看着他。
“什么真相?”
张保安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女儿的真正编号,不是X-09。是X-019。那个‘实验室爆炸中失踪’的孩子。”
程昭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X-09是谁?”
张保安摇摇头。
“不知道。但档案里有一个细节——X-09和X-019是同一批入院的,年龄一样,性别一样,脑波等级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
张保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X-09的档案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和你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程昭野愣住了。
“两个?”
“两个。”张保安说,“一模一样的孩子。一个编号X-09,一个编号X-019。一个在爆炸中失踪,一个——”
他没说完。
但程昭野懂了。
一个在爆炸中失踪。
另一个,被陈默带走了。
她想起丈夫临死前说的话:“保护好星回。”
不是“保护好女儿”。
是“保护好星回”。
那个被她当成女儿养了三年的孩子——
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张保安带着她穿过废弃厂房,从后门出来。
外面是一条小巷,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骑这个走。”张保安说,“他们的人马上就到。”
程昭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临走前,她回过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保安站在巷口,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我不配守那所学校。”他说,“但我想,至少能做一件对得起你丈夫的事。”
程昭野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拧动油门,冲进夜色里。
凌晨两点,程昭野回到青禾小区。
她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步行回家。经过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车里没人,空了。
她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很安静。
她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
床上空荡荡的——程星回还在周老师家。
她坐在床边,把那个档案袋打开,把所有文件摊在床上。
一张一张看,一行一行读。
X-019,女,2016年4月出生。2019年3月入院。2019年5月在爆炸中失踪。
入院照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头上贴着电极片。左边脸有一个小酒窝。
X-09,女,2016年4月出生。2019年3月入院。2019年5月被责任人陈默带出中心后失踪。
档案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备注:
“与X-019为孪生关系。脑波特征高度相似。建议并案研究。”
孪生。
程昭野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星回有一个双胞胎姐妹。
那个孩子,在三年前的爆炸中失踪了。
那她身边的这个星回,是X-09,还是X-019?
她是谁的孩子?
程昭野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墙头的橘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星回还好吗?”
周老师秒回:“睡得可香了。放心吧。”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床边,把那些文件重新装进档案袋,藏进衣柜最深处。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那些照片,那些疑问。
星回,你到底是谁?
上午九点,程昭野去接女儿。
周老师家的小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按响门铃,周老师来开门,程星回站在她身后,已经穿好了衣服,背好了书包。
“妈妈。”她跑过来,拉住程昭野的手。
程昭野蹲下来,和她平视。
“昨晚睡得好吗?”
程星回点点头。
“周老师给我讲故事,讲完我就睡着了。”
程昭野站起来,朝周老师点点头。
“谢谢。”
周老师摆摆手:“客气什么。有事随时送来。”
母女俩走出小区,走进巷子。
阳光很好,照在墙上,暖洋洋的。程星回踩着影子走,一下一下,像在跳房子。
“妈妈。”
“嗯?”
“你昨晚见到那些人了吗?”
程昭野的脚步顿了顿。
“见到了。”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说什么了?”
程昭野想了想。
“他们告诉妈妈一件事。”她说,“关于你的。”
程星回歪着头,等她继续说。
程昭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净,很亮,什么杂质都没有。和照片上那个孩子的眼睛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星回,”她问,“你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程星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记得一点点。”
“记得什么?”
程星回想了一会儿。
“白白的房间,白白的灯。”她说,“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还有另一个小朋友。”
程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个小朋友?”
程星回点点头。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朋友。”她说,“她不爱说话。总是看着我。”
程昭野的呼吸凝住了。
“她叫什么?”
程星回摇摇头。
“不知道。她没有名字。”她说,“只有编号。她是X-09,我是X-019。”
程昭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X-09。X-019。
不是孪生姐妹。
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星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X-019?”
程星回点点头。
“那X-09呢?”
程星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死了。”她说,“在爆炸里。”
程昭野愣住了。
“爆炸那天,她想救我。”程星回的声音很轻,很轻,“她把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把我的编号换成自己的编号。那些人以为她是X-019,就把她带走了。然后——”
她没说完。
但程昭野懂了。
那个孩子,那个和星回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用自己的命,换了星回的命。
她蹲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睛里那种平静的、什么都知道的光。
三岁的孩子。
用自己的命,换了另一个孩子的命。
“星回,”她的声音很轻,“你一直知道这些?”
程星回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妈妈会难过。”她说,“妈妈已经很难过了。我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程昭野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眼泪流下来,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程星回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别哭。”她说,“她没死。”
程昭野愣了一下,松开手。
“什么?”
程星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没死。”她说,“爆炸的时候,她被人救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她还活着。”
程昭野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程星回想了一下。
“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说,“有时候,晚上,我能感觉到她在想我。就像我能感觉到你在想我一样。”
程昭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还活着。
那个和星回一模一样的孩子,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
想着她。
她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还是那么好,巷子还是那么安静。墙头的橘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妈妈。”
“嗯?”
“你会找到她的,对吗?”
程昭野低头看着女儿。
程星回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期待,是确信。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确信。
“会的。”程昭野说。
程星回点点头,继续踩影子。
程昭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两翘起来的碎发,看着她戳书包带的手指。
这个孩子,是X-019。
那个在爆炸中“失踪”的孩子。
那个被人用命换下来的孩子。
她是谁的孩子?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她的女儿。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她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是她的女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