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星期四,上午十点二十分。
三年级三班正在上语文课。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捧着课本,声音平缓地读着《小蝌蚪找妈妈》。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块。
程星回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戳着书包带。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在听。
听周老师的声音。今天周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慢一点,偶尔会顿一下。那不是念课文需要的停顿,是别的什么——心跳的节奏乱了,呼吸的深度变了,握课本的手指用力了。
周老师在紧张。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一直在紧张。
程星会知道为什么。
她没告诉妈妈,昨天周老师给她塞纸条的时候,她听见的不只是心跳。她还听见了一些别的——一些周老师没说出口的话。
“告诉你妈妈,千万小心。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周老师没说这句话。但程星回听见了。
就像她经常听见的那样。人们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而她,能听见心里想的那部分。
不是全部。不是每个字都清楚。有时候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有时候是零碎的,像拼图缺了几块。但足够多。足够她知道那些人不肯说的事。
比如林校长口袋里的钱。比如教导主任的心虚。比如周老师的恐惧。
比如现在——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周老师,打扰一下。”王主任说,“新来的转学生,安排在你班上了。”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
那男孩比班里大多数人都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谁也不看。
周老师放下课本,走过去:“欢迎欢迎,来,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男孩站在讲台边上,还是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叫赵晨。从青林小学转来的。”
没了。
周老师等了等,笑着说:“赵晨同学,给大家多说两句嘛,比如你有什么爱好?”
赵晨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过前排的张磊,扫过中间的眼鏡小姑娘,扫过第四排——
他的目光停住了。
程星回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赵晨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认出她了——那个在开学典礼上举手揭校长的女孩。那个家长群里传疯了的“怪胎”。他妈昨天还在饭桌上说:“离那孩子远点,别沾上什么不净的东西。”
“我没有爱好。”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王主任在后面咳了一声。
“那——行,先找个位置坐下吧。”周老师指了指第四排,“张磊旁边那个空位,赵晨你就坐那儿。”
赵晨走下讲台,穿过过道,走到第四排。张磊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坐下的时候,故意把椅子拉得很响,发出刺耳的“吱——”一声。
程星回没看他。
她看着窗外。
场上,六年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一下一下的。主席台空荡荡的,几只麻雀落在边缘,低头啄着什么。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周老师拍了拍手,“翻到课本第三十二页……”
赵晨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放在桌上。但他没看,只是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是从青林小学转来的?”
赵晨没理他。
张磊不死心:“青林小学在哪儿啊?远不远?”
赵晨还是没理。
张磊撇撇嘴,缩回去了。
课继续上着。周老师读完了《小蝌蚪找妈妈》,开始讲生字。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孩子们在本子上沙沙地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程星回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下课铃响了。
“起立——老师再见——”
孩子们蜂拥出教室。走廊里立刻充满了奔跑声、喊叫声、笑骂声。几个男生在抢一个矿泉水瓶,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和悄悄话。
程星回没出去。
她坐在座位上,继续戳书包带。
张磊也没出去。他凑到赵晨旁边,开始新一轮的搭讪:
“你踢球吗?我们班足球队缺人。”
“你会玩王者吗?我辅助特别厉害。”
“你中午在食堂吃还是带饭?食堂的红烧肉还行,就是肉太少了。”
赵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程星回座位旁边。
程星回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
赵晨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一种硬邦邦的、早就准备好的敌意。
“你就是那个怪胎?”他问。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张磊愣住了。眼镜小姑娘停下了手里的零食。后排几个女生探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有热闹看了。
程星回看着他,没说话。
赵晨往前走了一步:“我妈说了,你这种人,离远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肯定有问题。”
程星回还是没说话。
“怎么?不会说话了?”赵晨的嘴角翘起来,“还是说,你只能看见东西,不会说人话?”
旁边传来几声笑。有人起哄:“赵晨,别欺负新同学——哦不对,你才是新同学。”
赵晨没理那个声音,继续盯着程星回:“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开学第一天就把校长怼了,今天怎么哑巴了?”
程星回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妈妈肺里有癌细胞。”
赵晨的表情僵住了。
程星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多很多,像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它们在吃她的肺。一块一块地吃。”
赵晨的脸开始发白。
“她晚上睡不着,因为她一躺下就喘不上气。”程星回继续说,“她不想让你知道,所以她白天都忍着,假装没事。但她忍得很辛苦。她身上到处都疼,但她不说。”
“你——”赵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程星回看着他,眼睛很净,“你知道我没胡说。你昨天还看见她咳血了,她说是上火,你不信。”
赵晨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知道她快死了。”程星回说,“所以她让你转学。她不想让你看见她最后的样子。她想让你在新学校里,忘掉她。”
“别说了……”
“她每天晚上都在哭。哭的时候捂着嘴,怕你听见。但她不知道,你也没睡着。你隔着墙,听见她在哭。”
“我让你别说了!”
赵晨猛地伸出手,抓住程星回的肩膀。
但他的手没用力。
只是抓着,颤抖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程星回的课桌上。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知道的……”
程星回看着他,没躲,也没挣扎。
“我看见的。”她说。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看见……”
“我看见的。”程星回重复了一遍,“就像我看见校长口袋里的钱,看见主任心跳变快,看见周老师害怕一样。我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晨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靠在后排的课桌上。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本停不下来。
教室里静得可怕。
张磊张着嘴,眼镜小姑娘捂住了嘴。后排那几个女生不再兴奋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星回站起来。
她走到赵晨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赵晨比她高一个头,但此刻他佝偻着背,看起来比她还矮。
“你妈妈很爱你。”程星回说。
赵晨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知道你会难过。所以她忍着,不告诉你。她以为这样能保护你。”程星回说,“但她错了。”
赵晨抬起头,看着她。
“她应该告诉你。”程星回说,“因为你也爱她。你想陪着她。你不想在她最难受的时候,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赵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怪胎。”程星回说,“你只是害怕。”
赵晨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程星回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她没有伸手拍他的背,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着,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很久。
哭声渐渐低下去。赵晨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肿着,看着程星回。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能看见我妈妈吗?现在?”
程星回点点头。
“她在什么?”
程星回闭上眼睛,停了两秒。
“她在你原来的家里。坐在你床上。抱着你的枕头。”她睁开眼睛,“她在想你。”
赵晨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好。”程星回说,“她希望你交到新朋友,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她不希望你在电话里哭着问她,是不是快死了。她希望你说,妈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赵晨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程星回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戳书包带。
赵晨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脸埋在胳膊里。
但这次他不是在哭。
他只是埋着脸,一动不动。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走进教室,看见赵晨趴在桌上,愣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上课了,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五页。”
程星回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但她没看进去。
她在听。
听赵晨的心跳。那心跳很乱,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捶打。但捶打的节奏在慢慢变慢,慢慢平稳下来。
她也在听别的。
听那些没说出的话。那些藏在人们心里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比如张磊在想:原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难过。
比如眼镜小姑娘在想:如果是我妈妈生病了,我会不会像他那样哭?
比如周老师在想:这孩子,到底还有多少能力没展现出来?
比如——窗外。
程星回的目光转向窗户。
场上,体育课还在继续。哨声,跑步声,笑闹声。
但在场边缘,靠近围墙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正对着教学楼的方向。
程星回看着那个人,看了一秒,两秒。
那个人转身走了。
程星回收回目光,继续看课本。
但她知道,那个人没真的走。
他在外面。
在某个地方。
在看着她们。
放学的时候,赵晨走到程星回座位旁边。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
程星回抬起头。
赵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说:
“明天……明天你能不能再告诉我,她在什么?”
程星回看着他。
赵晨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希望。
程星回点点头。
赵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了。
程星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继续收拾书包。
张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今天真厉害。”
程星回没理他。
张磊继续说:“那个赵晨,他刚来的时候那么拽,你几句话就让他哭了。你怎么做到的?”
程星回把铅笔盒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我没做什么。”她说。
“没做什么?你说了他妈妈——”
“我只是告诉他,他看见的。”程星回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他自己早就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张磊愣住了。
程星回走出教室,走进走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金红色。她踩着光走,一下一下,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周老师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程星回。”周老师的声音很轻。
程星回抬起头。
周老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说:
“你妈妈在门口等你。快去吧。”
程星回点点头,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师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方向。
夕阳照在周老师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里好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腰。
程星回看了一秒,转身往外走。
校门口,程昭野站在梧桐树下,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
程星回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妈妈。”
“嗯。”
“今天有人问我,怎么能看见那些东西。”
程昭野的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就是能看见。”程星回说,“就像能看见树、看见云、看见太阳一样。”
程昭野低头看她。
程星回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那个人信了吗?”
程星回想了一下:“他哭了。但他信了。”
程昭野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母女俩走进巷子,爬上三楼,开门进屋。
程星回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的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漆黑,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秒,拉上窗帘。
“妈妈。”
“嗯?”
“赵晨的妈妈会死吗?”
程昭野正在厨房洗菜,手停了一下。
“会。”她说。
程星回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
“他知道。”
“他很难过。”
“嗯。”
程星回走进厨房,站在程昭野身边,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妈妈。”
“嗯?”
“你不会死吧?”
程昭野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不会。”她说,“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程星回看着她,没说话。
但程昭野知道她在听。听心跳,听呼吸,听那些藏在花后面的东西。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
程星回点点头,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去。巷口的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夜。
屋里,电饭煲开始冒热气。米香慢慢弥漫开来,混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气息。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