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灶房
“枝枝，娘知道你这孩子孝顺，让你歇着，咋又跑来帮忙了。”
李月芬刚处理好兔子，余光瞄到从门外进来的小姑娘，连忙卷起围裙擦了擦手，上前将人轻轻拉坐到木凳子上，“来，枝枝坐这，无聊了就陪娘聊聊天，很快就能吃兔肉了。”
那轻柔的言语，像是在哄小孩，每一句都蕴满浓浓的疼爱。
南枝嫣然一笑，“大婶，我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烧火。”
说着，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见火焰变小，快要熄灭，拿起一旁柴，慢慢放进去，让火重新燃起来。
李月芬慈爱地望着懂事的小闺女，火光下，深凹双眼拢起一层水雾，“枝枝，娘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
郑重说下这一句，抬手擦了擦即将掉下来的眼泪，走到灶前，放油，再将砍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兔肉，倒进铁锅，拿起锅铲，翻炒。
南枝以为未来婆婆是将她当作媳妇对待，甜甜回了一句，“嗯，大婶，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
“傻丫头。”李月芬破涕为笑。
闺女善良过头，也单纯过头，她这个亲娘，势必要保护好，不让她再遭遇“梦”里那些凄惨的事情。
小姑娘心思纯正，听到亲昵的三个字，眉眼弯了起来，“我娘生前曾说过，傻人有傻福。”
养母在世前，最放心不下她，却也没想象中那么担心，常说她这不记仇的性子挺好，能开开心心度。
李月芬看着亲闺女唤别人为娘的娇憨神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也满怀感激。
要是没有南老夫妇，枝枝也没法活到现在。
放下锅铲，点头附和，“嗯，南老太太说的在理，人呐，这一生要想过得舒坦，就不能太执着，也不可以过于在意他人看法。”
做过一场“噩梦”，好多事，她都看了个透透的。
南枝见未来婆婆说出这么有深度的一句话，晶亮的眸子染上更多的笑意，“大婶，你和我娘的想法好相似，她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眼瞅灶膛里的火苗变小，又塞了两柴进去，继续道：“我娘还说，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不要耗费过多的心神，把它当作一个屁放出来就好了。”
“嗯，话糙理不糙。”李月芬见兔肉已炒到变色，取来瓜瓢，“枝枝，南老太太将你教的很好。”
在这乱世，平民能活下去就已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哪还有精力去教导子女处世之道。
由此可见，南老夫妇都是有大智慧的人。
李月芬拿着瓜瓢，舀了一点从井里挑回来的水，倒入锅中，再放一小撮花椒，几个辣椒，还有三瓣蒜头，以及家酿的米酒，去去腥。
放了这么多调料，纵使还没煮好，也能想象到这道红烧兔肉会有多美味。
南枝在南湾村，虽说子还算过得去，但总归不可能大鱼大肉，最多也就过年时节，宰只鸡尝尝鲜，吃得最多的还是青菜，以及山里采的野菜。
这十来年的光景都不太好，不是旱灾，就是洪涝，还连年打仗，劳民伤财。
其中，有一年，更是盛行瘟疫，幸亏南湾村位置偏僻，没有什么外来人，有幸逃过一劫。
过去的事太沉重，没人会再想提起。
南枝见未来婆婆称赞养母，点头接上，“嗯，我娘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那时年纪很大了，走路也艰难，但看到村子里有孩子吃不上饭，还是会弄几个野菜馍馍，悄悄分给他们填饱肚子。”
也许，上天也垂怜那对善良的老夫妇，临终时，已经九十高龄，在这年代，称得上高寿了。
李月芬拿起锅铲，翻了翻在猛火下沸腾的兔肉汤汁，“我听你表姐素红提过一嘴，南老太太确实很值得尊重。”
纵使她没念过书，也懂得感恩。
只是，这么多年来，她都被沈正平哄得团团转，一见到他委屈的模样，就会心软。
经过那个“梦”，回想前二十几年，她怎么就那么犯贱，上赶着给沈正平父子当奴才，还害得亲闺女流落在外十五年。
灶膛的火烧得很猛，锅里冒起滚滚烟气，遮挡住了那滴从李月芬眼角滑下的泪。
南枝在低头看火，望着劈里啪啦响的柴火，没注意到未来婆婆忽然滴落的两行泪，闻着锅中飘来的肉香，笑问：“大婶，兔肉是不是快煮好了？还需要放柴进去吗？”
进山砍柴是个体力活，要省着点烧，可不能浪费。
李月芬炒了炒锅中快要收汁的兔肉，“嗯，枝枝，不用放柴了，就着这点炭火，再炒个辣白菜就行了。”
家中院子里的小菜园，没有水浇灌，都变成了草，只剩耐造的大白菜。
如今，三个月没下雨，离春分又还有好些子，家中银子也被沈正平父子拿了个精光，接下来这半年，看来得勒紧裤腰带过活了。
可闺女才刚回来，绝对不能让她饿着渴着，要寻些能赚银子的营生才行。
南枝不知未来婆婆心中打算，得到应答，“嗯”了一声，拿起烧火棍，伸进灶膛，撩开没烧彻底的木炭，让它重新燃起火。
闺女乖顺听话，模样长得又好，李月芬光是看着就喜爱得不得了，怎么也想不明白“梦”里的自己，怎么舍得对枝枝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还苛待她。
烟火气下，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抹去眼角湿润，取来碟子，将已经煮好的红烧兔肉装上来。
紧接着，煮辣白菜。
一老一少，搭配默契，很快就将一肉一菜煮好。
李月芬单独用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来净的碟子，把三分之一的兔肉划分过去，夹上一点辣白菜，准备端去西厢房给养子。
分别装好后，一边解开系在腰间的围裙，一边说：“枝枝，你先吃饭，不用等娘，娘先给阿震端过去，要不然，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枝见状，立马站起来，上前接过，“大婶，我来，我来，你坐着，我端去给周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