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汴京西,铁匠铺
陈加减回到汴京时,已是太后寿辰前夜。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街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车马的粪便,污浊一片。但御街两侧已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灯笼,为明的寿宴做准备。宫门处更是戒备森严,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陈加减没有回慈安堂,也没有去听雨楼,而是直奔城西的铁匠铺。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铺子,藏在深巷里,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书“欧记铁匠铺”四字,字迹歪斜,像孩童涂鸦。
铺子里很暗,炉火已熄,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驼背老人正坐在灯下,打磨着一把锄头。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打烊了,明再来。”
陈加减取出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在灯下泛着幽暗的铁光。
老人瞥了一眼,动作顿住了。他放下锄头,拿起令牌,对着灯光仔细看,又抬眼打量陈加减,目光在他腰间的双剑上停留片刻。
“你是陈加减?”
“是。”
“谷主让你来的?”
“是。”
老人沉默片刻,起身,关上铺门,上门栓。然后他走到墙边,在墙上一块砖上按了按,墙壁“咔”的一声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跟我来。”
陈加减跟着老人走下阶梯。底下是个地窖,很大,很热。正中一座巨大的火炉,炉火熊熊,映得满室通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戟,还有几样奇形怪状的东西,陈加减认不出是什么。
“谷主说你要去延福宫。”老人走到火炉前,拉动风箱,炉火“呼”地窜起,“延福宫是天子寝宫,墙高三丈,守卫八百,明哨暗哨不计其数。你要进去,不容易。”
“所以需要您的帮忙。”陈加减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从墙上取下一件东西,扔给他。那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很轻,很薄,但入手坚韧。
“这是用天蚕丝混着乌金线织成的,刀剑难伤,水火不侵。你穿上它,寻常刀箭伤不了你。”
陈加减接过,入手冰凉,但很柔韧。他想起母亲留下的帛书上,有天蚕丝的制法,只是工艺复杂,极难织成。这老人能织出这等宝衣,定非凡人。
“还有这个。”老人又取出一物,是个巴掌大的铁盒,盒上有许多细孔。“这是‘暴雨梨花针’,墨家机关暗器,一盒可发三百六十针,十步之内,无人可避。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陈加减打开铁盒,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这是‘封喉散’?”他想起铁无情父亲中的毒。
“是。”老人点头,“童贯喜欢用这毒人,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记住,这毒见血封喉,你自己千万别碰着。”
陈加减合上铁盒,小心收好。
老人又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副弓弩。弓弩很小,可藏在袖中,但结构精巧,弩箭只有三寸长,箭头是三角形的,闪着寒光。
“袖中弩,一次可发三箭,三十步内可穿铁甲。箭上涂了麻药,中者立倒,但不致命。你若要活捉人,就用这个。”
陈加减拿起袖中弩,掂了掂,很轻。他试着扣动扳机,“嗖”的一声,一支弩箭钉在对面墙上,入木三分。
“好弩。”他赞道。
“还有最后一样。”老人走到地窖最深处,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架弩车,很小,只有三尺长,但结构极其复杂,齿轮咬合,连杆交错,像一件精密的工艺品。弩车上架着十支弩箭,箭身漆黑,箭头上刻着螺旋纹。
“这是你母亲设计的‘十方弩’,可连发十箭,射程百步,可穿重甲。”老人抚摸着弩车,眼中有着怀念,“当年她造出这弩,本想用来守城,但还没用上,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弩车:“这弩很重,你一个人带不走。但我可以把它拆了,分装在几个箱子里,你带进宫,再组装起来。只是组装需要时间,至少一炷香。”
陈加减看着弩车,又看看老人:“您……认识我母亲?”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是你母亲的师兄,欧冶子。当年墨家机巧堂,我管锻造,她管机关。她造的图,我来打。这‘十方弩’,是我们一起造的。”
陈加减心头一震。欧冶子,传说中的铸剑大师,三十年前就已名动天下,后来不知所踪。原来他躲在这里,开了个铁匠铺。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躲在这里?”欧冶子苦笑,“因为当年那场内乱,我也参与了。我站在你父亲这边,反对交出天工谱。后来机巧堂覆灭,我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在这里一躲就是十五年。谷主找到我,让我帮他照顾你。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卷进来。”
他走到陈加减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眼中有着欣慰,也有着担忧:“你很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睛。但你比她倔,比你父亲狠。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心软被人害。坏事是,你容易走极端,容易……被仇恨蒙了眼。”
陈加减默然。谢长风也说过类似的话。
“欧前辈,您觉得我该去么?”
“该去。”欧冶子斩钉截铁道,“父亲有难,儿子去救,天经地义。仇人当道,持剑去问,理所当然。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救人的。所以,能智取,就不要力敌;能偷袭,就不要硬拼;能活捉,就不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加减点头:“我记住了。”
欧冶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延福宫的平面图,每一座宫殿,每一条走廊,甚至每一处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延福宫的地图,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探出来的。”欧冶子指着图上一处,“这里是寝宫,天子就住在这里。但明寿宴,天子会在前殿接受朝贺,子时前不会回寝宫。童贯和你约定的地方,是这里——”
他指向图上一处偏殿:“藏珍阁。这是天子收藏珍宝的地方,守卫相对松懈,而且离宫墙近,方便撤离。童贯选在这里,一是为了方便交易,二是……方便你灭口。”
“他会在那里埋伏?”
“一定会。”欧冶子点头,“至少五十个弓弩手,藏在阁楼、回廊、假山后。你一进去,就会被射成刺猬。所以你不能从正门进,要走这里——”
他指向地图边缘一处:“冷宫。这里年久失修,守卫最少。而且冷宫后面有条废弃的排水道,直通藏珍阁地下的密室。这是当年修建延福宫时,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多。”
“您怎么知道?”
欧冶子笑了,笑容有些狡黠:“因为当年修建延福宫的工匠首领,是我父亲。这图,就是他留给我的。”
陈加减看着地图,心中渐渐有了计划。从冷宫潜入,经排水道到藏珍阁密室,然后……
“然后你面临两个选择。”欧冶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是从密室直接上到藏珍阁,出其不意,制服童贯,他交出解药。但风险很大,因为童贯身边一定有高手保护。二是躲在密室,等童贯下来——他一定会下来查看,因为天工谱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敢假手他人。等他下来,你制住他,他交解药,然后从排水道原路返回。”
陈加减沉吟片刻:“我选第二个。”
“聪明。”欧冶子赞道,“但你要注意,童贯很狡猾,他可能会带替身,或者……本不会亲自来。所以你要确认,来的人是不是他本人。”
“怎么确认?”
“看他的手。”欧冶子道,“童贯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是天子赏的,他从不离身。而且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当年练剑时,被人削掉的。这两个特征,别人模仿不了。”
陈加减记在心里。
“还有,”欧冶子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递给陈加减,“这把刀叫‘破甲’,是我用玄铁打造的,可破重甲。你带着,万一需要硬拼,就用它。”
陈加减接过短刀。刀很沉,刀身漆黑,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
“刀上涂的是‘七醉’,不是致命毒,但中者会浑身麻痹,七不能动。你用它,不会伤及无辜。”
陈加减将短刀在腰间,和“无锋”“问道”并排。
“好了,该给的都给了,该说的都说了。”欧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去睡一觉。明天晚上,有硬仗要打。”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欧冶子不容置疑,“地窖里有张床,你去躺下,闭上眼睛。就算睡不着,也养养神。养足精神,才能人,才能救人。”
陈加减知道他说得对,便走到地窖角落那张简陋的木床边,和衣躺下。床很硬,被子很薄,但地窖里暖和,不冷。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闪过父亲颤抖的手,母亲泛黄的信,童贯阴冷的笑,公主复杂的眼神,谢长风欲言又止的脸……还有那方玉玺,沉甸甸的,压在心里。
他睁开眼,看着地窖顶上的横梁。横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在编织一个逃不出的陷阱。
就像他现在一样,陷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四面八方都是线,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个秘密,一段恩怨。他在这网中央,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睡不着?”欧冶子的声音传来。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我该不该恨。”
欧冶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该恨。母之仇,弑父之恨,不共戴天。但恨要恨对人,不要恨错人。童贯该恨,天子该恨,但公主……你要想清楚。”
“您觉得公主不该恨?”
“公主有她的苦衷。”欧冶子叹气,“她生在帝王家,看着自己的姑姑被人害死,看着墨家覆灭,看着这天下被一群小人把持。她想改变这一切,有错么?只是她用的方法,或许不对。但她的心,是好的。”
陈加减想起公主苍白的脸,病弱的身躯,还有那句“我在汴京等你”。那句话,是真心的,还是演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之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睡吧。”欧冶子吹灭了油灯,地窖陷入黑暗,只有炉火的微光,在墙上跳跃,像鬼影。
陈加减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是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陈家村。父亲在雕木鸟,母亲在绣花,他在院子里练剑。阳光很好,风很暖,远处的山很青。父亲雕好了木鸟,递给他:“加减,你看,这鸟有翅膀,能飞了。”
他接过木鸟,一松手,木鸟真的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向远山,飞向云端,飞向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他伸手去抓,但抓不到。木鸟消失了,父亲消失了,母亲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滴着血。
血很红,很热,烫得他松了手。剑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醒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炉火已熄。只有一缕天光,从通风口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拂晓前的薄雾。
正月,也是太后寿辰,到了。
陈加减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还有些发紧。他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结的痂很厚,没有化脓。他重新包扎好,穿上夜行衣,背上双剑,腰间着短刀,袖中藏着袖弩,怀里揣着“暴雨梨花针”。
欧冶子已经起来了,正在炉边煮粥。粥很香,是小米粥,加了红枣、莲子,熬得稠稠的。
“吃了再走。”欧冶子盛了一碗给他。
陈加减接过,大口喝下。粥很烫,但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白天,你哪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欧冶子道,“晚上子时,我送你去冷宫。记住,进去之后,一切靠你自己。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
陈加减点头,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欧冶子摆手,“要谢,就谢你母亲。没有她,我十五年前就死了。我欠她的,现在还给你,也算两清了。”
陈加减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白天很漫长。陈加减坐在地窖里,一遍遍看着延福宫的地图,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暗哨,都记在心里。他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给袖弩上弦,给“暴雨梨花针”上机括,给短刀淬毒。
欧冶子在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二。他教陈加减怎么用“暴雨梨花针”才能覆盖最大范围,怎么用袖弩才能射中最要害,怎么用短刀才能一刀制敌。
“记住,你的目的是救人,不是人。所以能不用‘暴雨梨花针’,就不用。那东西伤太大,容易误伤无辜。”
“我记住了。”
“还有,如果事不可为,就退。留得命在,才有机会报仇。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死了,他们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嗯。”
“最后,”欧冶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见到公主……替我问她好。就说,欧叔叔还记得她小时候,缠着我要糖吃的模样。”
陈加减点头:“一定。”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腊月三十的汴京,灯火辉煌。皇宫方向传来笙箫之声,隐约可闻。那是太后寿宴,百官朝贺,歌舞升平。而在这城西的深巷里,一个少年即将赴一场生死之约。
子时将至。
欧冶子带着陈加减,穿街过巷,来到皇宫西侧的冷宫外。冷宫果然年久失修,墙倒屋塌,荒草丛生。宫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破,显然常有人出入。
“就是这里。”欧冶子低声道,“排水道在第三进院子,那口枯井下面。井很深,但井壁有落脚处,你小心些。”
陈加减点头,正要翻墙进去,欧冶子叫住他。
“这个,你带着。”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续命丹’,重伤时服下,可吊住一口气。但愿……你用不上。”
陈加减接过瓷瓶,揣入怀中,然后深深一揖,转身,翻墙而入。
冷宫里一片死寂。月光照在残破的宫殿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寒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鬼哭。
陈加减按照地图,找到第三进院子。院中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被荒草半掩。他拨开荒草,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他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湿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攀着井壁,慢慢往下爬。井壁很滑,长满青苔,但他手很稳,脚很稳,像一只壁虎,一点点往下挪。
下了约莫十丈,脚踩到了实地。他点燃火折子,看见井底一侧有个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里很黑,有水流声——是排水道。
他钻入洞口,沿着水道往前走。水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脚下是冰冷的污水,深及脚踝。水很臭,是宫中排出的污水,但他顾不上,只是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栅栏锈迹斑斑,但很牢固。陈加减拔出“破甲”短刀,用力一斩,铁栅栏应声而断。他钻过去,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水道变宽,前方出现一个石室。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显然有人刚来过。
陈加减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石室角落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子时到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脚步声停在石室上方,然后,一块石板被移开,一道梯子放了下来。
一个人,顺着梯子,慢慢爬了下来。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是童贯。
陈加减握紧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