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未亮,陈加减已起身。
他按谢长风的吩咐,先去溪边挑水。木桶很大,装满水后沉甸甸的,扁担压在肩上,生疼。他咬着牙,一趟,两趟,三趟……将水缸挑满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然后是劈柴。斧头很重,木柴很硬。他举起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但十斧之后,虎口已磨出血泡。他不管,继续劈,直到柴堆成小山。
最后是做饭。米要淘三遍,水要加得恰到好处,火要不大不小。他从未做过饭,第一锅饭糊了,第二锅夹生。直到第三锅,才勉强能吃。
谢长风坐在竹椅上,看着陈加减忙碌,一言不发。直到陈加减将饭菜端上桌,他才开口。
“水挑满了?”
“是。”
“柴劈完了?”
“是。”
“饭做好了?”
“……是。”
谢长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饭,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点点头:“能吃。”
陈加减松了口气。
“但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做这些?”谢长风放下筷子,看着陈加减。
陈加减想了想,道:“磨砺心性?”
“是,也不是。”谢长风摇头,“挑水,是要你知轻重。一桶水多重,一缸水多重,扁担压在肩上,是什么感觉——你要记住这种感觉。将来握剑,剑有多重,力道用几分,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劈柴,是要你知刚柔。木柴有纹,顺着纹劈,省力;逆着纹劈,费力。剑法也一样,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要顺着对手的‘纹’来。”
“做饭,是要你知火候。火大了,饭糊;火小了,夹生。剑招也一样,快一分则过,慢一分则不及。火候到了,剑自然就成了。”
陈加减静静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饭后,谢长风带他来到溪边空地。朝阳初升,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谢长风随手折了竹枝,递给陈加减。
“用这个,攻我。”
陈加减接过竹枝,握在手中。竹枝很轻,但很韧。他摆开架势,回忆着老黄教他的几招保命刀法,一记直刺,攻向谢长风口。
谢长风没动,直到竹枝即将及体,才微微侧身,竹枝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陈加减变招横扫,谢长风退后半步,竹枝扫空。陈加减再进,谢长风再退。如此十招,陈加减连谢长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停。”谢长风开口。
陈加减收势,喘着气,额上已见汗。
“你用的,是刀法。”谢长风道,“刀法重劈砍,讲求力道。但你用竹枝,轻飘飘的,哪来的力道?既无力道,何必用刀法?”
陈加减怔住。
“把你的刀给我。”谢长风伸出手。
陈加减递上短刀。谢长风接过,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夺”的一声,钉在三丈外的树上,入木三分。
“看清楚了?”谢长风问。
陈加减点头,又摇头:“看清了,但不懂。”
“我用的不是腕力,是腰力。”谢长风拍了拍自己的腰,“力从地起,经腿,过腰,达于臂,贯于手,最后传到刀上。这是一个完整的‘势’。你方才出招,只有手臂在动,所以无力。”
他走到陈加减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腰上:“现在,想象你是一棵树。扎在地下,挺直,枝叶舒展。出招时,不动,微转,力从腰发,经肩过臂,达于竹枝。”
陈加减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深深扎入大地,笔直向上,枝叶在风中舒展。然后,他动了。
腰微微一拧,力从脚底升起,经腿,过腰,达于肩,贯于臂。竹枝刺出,破空有声。
“好!”谢长风赞道,“这一刺,有了三分‘势’。但还不够圆融,力在腰间有滞涩。再来!”
陈加减一遍遍地刺,谢长风一遍遍地纠正。从腰的转动,到肩的放松,到手腕的微调。一个简单的直刺,他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时,谢长风喊停。陈加减已浑身湿透,竹枝在手中颤抖,虎口的血泡早已磨破,血染红了竹枝。
“疼么?”谢长风问。
“疼。”
“疼就记住。”谢长风淡淡道,“剑是人之器,也是伤己之器。你握剑时,就要有疼的觉悟。但疼不是目的,目的是不疼。等你的手习惯了剑,剑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那时就不疼了。”
陈加减似懂非懂,但将这话记在心里。
午后,谢长风去午睡,让陈加减自行练剑。陈加减没练剑,他坐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不同。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困惑,但也有一种执拗,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倔强地向着阳光。
他想起父亲。父亲雕木头时,也是这样专注,这样执拗。一块木头,能雕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母亲去得早,父亲又当爹又当娘,靠着一手雕工,将他拉扯大。村里人都说,陈老汉手巧,雕的东西能卖好价钱。但父亲从不涨价,他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该多少是多少。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雕的不是木头,是寂寞。是那些无人诉说的夜晚,是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
陈加减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溪里。水面荡开涟漪,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酉时,陈加减来到谢长风的竹屋。谢长风正在煮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今有何感悟?”谢长风问,递过一杯茶。
陈加减接过,茶很烫,但他没松手。烫,也是一种感觉,他要记住。
“弟子觉得,剑理和雕木,确有相通之处。”陈加减慢慢道,“雕木要顺势,剑法也要顺势。对手的力是‘势’,我的力也是‘势’。两势相争,顺者胜,逆者败。”
谢长风点头:“接着说。”
“但雕木是死物,木头不会动,所以只要看清纹理就行。剑法是活物,对手会动,会变,所以不光要看清,还要预判。”
“如何预判?”
陈加减想了想,道:“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看他的腰。力从腰发,腰动,力才动。肩是力的通道,肩动,力才传到手臂。眼睛是心的窗户,心动了,眼睛才会动。”
谢长风眼中闪过赞赏:“很好。但还不够。真正的预判,不是看,是感。”
“感?”
“对,感。”谢长风放下茶杯,“高手过招,瞬息万变,等你看到,已经晚了。你要感,感他的呼吸,感他的气,感他力将发未发时的那一瞬。那一瞬,就是破绽。”
陈加减若有所思。
“从明起,你上午练剑,下午读书。”谢长风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陈加减,“这是《剑道九问》,我年轻时写的。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陈加减接过书。书很薄,纸张泛黄,封面上四个字,铁画银钩,是谢长风亲笔。
“多谢谷主。”
“去吧。”谢长风摆摆手,重新坐下煮茶。
陈加减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谢长风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陈加减停步。
“他问,剑是什么。我说,剑是人器。他说不对,剑是护人器。”谢长风望着茶炉上升起的水汽,声音飘渺,“他说,他要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一个天下人都该懂,但天下人都不懂的理。”
“什么理?”
“兼爱,非攻。”谢长风缓缓道,“墨家的理。他说,机关术可让百姓安居,可让兵戈止息。他要造出那样的机关,让天下再无战乱。”
陈加减心头震动:“然后呢?”
“然后?”谢长风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然后他走了,带着我的剑,也带着他的理想。三十年了,我没再见过他。但我听说,他造出了他想要的机关,也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代价是,他再也不能雕木头了。”谢长风看着陈加减,“他的手,废了。”
陈加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父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却能雕出栩栩如生木鸟的手,废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他在造的机关,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谢长风声音转冷,“朝廷,江湖,辽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机关,但他不给。于是他们毁了他的手,让他再也造不出机关。”
茶炉上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氤氲,模糊了谢长风的脸。
“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长风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些失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学剑,让我告诉你:手废了,心没废。只要心还在,就能握剑。”
陈加减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还说,”谢长风继续道,“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造出什么机关,而是雕出了你。他说,你是他这辈子,雕得最好的作品。”
陈加减转过身,大步走出竹屋。他走到溪边,对着溪水,一拳砸在石头上。
石头坚硬,手背顿时血肉模糊。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的手废了。那双教他雕木头的手,那双摸他头的手,那双在他生病时,整夜握着他的手——废了。
是谁?是谁的?
陈加减抬起头,望向汴京方向。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他和那个繁华又肮脏的世界。
公主知道么?她知道父亲的手废了么?她知道父亲的身份么?她送他来学剑,是真的惜才,还是想让他为父亲报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握剑的手,不能抖。
他要学剑,学最快的剑,学最利的剑。然后,走出这座山谷,找到那些人,问一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