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六十里,陈家村。
时值深秋,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灼眼,像谁用朱砂泼了满山遍野。陈加减背着半人高的柴禾,沿着溪边小路往村里走。他今年十七,生得瘦高,眉眼间透着山民少有的清朗,只是衣衫褴褛,草鞋磨破了边,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加减!加减!”
村口传来急促的呼唤。是同村的王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回去!你爹……你爹出事了!”
陈加减心里一沉,柴禾“哗啦”散了一地。他拔腿就往家跑,秋风灌进喉咙,刮得生疼。
陈家那三间茅屋前,已围了不少人。陈老汉躺在地上,额角渗着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马鞭还滴着血珠。旁边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用脚踢着散落一地的木雕——那是陈老汉做了一辈子的手艺。
“老东西,挡了刘公子的道,还敢顶嘴?”一个家丁啐了一口。
马上那公子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却透着戾气。他是汴京刘太尉的侄子刘昌,今来城外打猎,嫌陈老汉推着木雕车走得慢,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陈加减拨开人群,扑到父亲身边。陈老汉气息微弱,只攥着儿子的手,嘴唇嚅动:“别……别惹事……”
“爹!”陈加减眼睛红了。
刘昌在马上俯身,用马鞭抬起陈加减的下巴,嗤笑道:“倒是生了副好皮囊。也罢,本公子今心情好,赔你十两银子,料理后事罢。”
一块碎银扔在地上,滚到陈加减脚边。
围观的村民敢怒不敢言。刘太尉权倾朝野,这刘昌在汴京城都是横着走的主,何况这山野小村。
陈加减慢慢抬起头。他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他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弯腰,捡起了那锭银子。
刘昌笑了,带着不屑。围观的村民也暗自叹息——终究是山野小子,骨头软。
陈加减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抬头问:“刘公子,这银子……够买你一条命么?”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那锭银子被他用尽全力掷出,正中刘昌面门!刘昌惨叫一声,仰面从马上跌落。陈加减已冲到近前,抄起地上一个未完工的木雕——那是尊关公像,木料坚硬,雕刀还嵌在手里——照着刘昌的脑袋就砸!
“住手!”
一声清喝,如金玉相击。
陈加减的雕刀停在刘昌眉心半寸,一滴血珠渗出。他转头,看见山道那头,不知何时停了辆马车。车帘掀起,一个少女探出身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袭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碧玉簪子,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生得极好,像工笔细描出来的,只是此刻蹙着眉,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身后,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已按刀上前。
刘昌的家丁们看见那马车上的徽记,脸色大变,齐齐跪倒:“参、参见……”
“闭嘴。”少女淡淡道,目光落在陈加减身上,“光天化,当街人,你可知道是何罪过?”
陈加减盯着她,手里雕刀仍抵着刘昌。刘昌吓得浑身发抖,裤已湿了一片。
“他先伤我爹。”陈加减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少女看了看地上的陈老汉,又看看散落的木雕,眉头蹙得更深。她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一个侍卫上前探了探陈老汉鼻息,回头低声道:“还有气,但伤得不轻,需立即救治。”
少女沉吟片刻,对陈加减道:“你放下他,我让人送你爹去医治。此事……我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陈加减盯着她看了很久。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他终于慢慢放下雕刀,退开两步。
少女松了口气,对侍卫道:“送这老汉去慈安堂,用最好的药。至于他——”她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刘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送回刘府,告诉他伯父,人是我扣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侍卫领命,动作麻利。
陈加减忽然问:“你是什么人?”
少女顿了顿,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看见少年眼中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黑。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浅,却让那张过分端庄的脸生动起来。
“我姓杨。”她说,“单名一个欣字。欣欣向荣的欣。”
她说完,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满地枫叶,朝着汴京城方向去了。
陈加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柄雕刀。刀锋上,刘昌的血混着父亲的血,已渐渐凝固。
王二狗凑过来,小声道:“加减,你可知刚才那位是谁?”
陈加减摇头。
“那是……”王二狗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当朝长公主,官家最宠爱的妹妹,封号永宁的杨欣欣殿下!”
陈加减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山道尽头,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将远山染成暗金色。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原来山外的山那样高,人外的人……那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