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雄州城北的官道上,雾气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陈加减四人牵着马,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老黄背着一包,用油布裹得严实;燕七娘腰佩双刀,手里还拎着个包袱,里面是绳索火把;林文渊一身短打,手里攥着柄匕首,神色紧张。
废矿在三十里外一处山谷中。据说前朝时,这里出产优质铁矿,但矿脉采尽后,就荒废了。后来矿洞坍塌,死了不少人,官府封了入口,这些年再无人来。
雾中行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亮,但雾更浓了。远处山峦隐在白色的雾霭中,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偶尔有乌鸦啼叫,声音嘶哑,在空谷中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就是前面。”林文渊指着雾中隐约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山体着灰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山脚下有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巨兽张开的嘴。洞口被木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块木牌,字迹已模糊,只能勉强认出“禁入”二字。
四人下马,将马拴在远处树林里。老黄检查,燕七娘分发火把,林文渊则警惕地观察四周。
陈加减走到栅栏前。木栅栏腐朽得很,一推就倒。他弯腰钻进洞口,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和霉腐的味道。
矿洞很深,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丈许。洞壁是粗糙的岩层,上面还残留着当年开凿的凿痕。地上散落着锈蚀的矿车、断裂的轨道,还有几具白骨,衣衫褴褛,不知死了多少年。
“小心脚下。”燕七娘低声道,她走在最前,短刀出鞘,警惕地扫视四周。
矿洞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中氧气稀薄,火把的光变得暗淡。陈加减摸着洞壁,岩层湿,渗着水珠。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是普通的铁矿,但表面有新鲜的刮痕。
“有人来过,不久。”他低声道。
四人更加警惕。又走了约半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深不见底。
“走哪边?”老黄问。
陈加减掏出那枚铜钱,在火把下细看。铜钱边缘的磕痕,除了摩斯码,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排列成箭头的形状,指向左边。
“左边。”
左岔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洞壁上的凿痕也更凌乱,像是仓促开凿的。走了百来步,前方出现一道木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燕七娘示意众人噤声,她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室中央有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桌旁坐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谁?”燕七娘厉喝。
那人没有反应。
陈加减举着火把上前,绕到那人面前,倒吸一口冷气。
是个死人。穿着参军的服饰,面容枯槁,但依稀能看出是赵参军。他坐在石椅上,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睛圆睁,直直看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陈加减注意到,赵参军的右手食指,指着石桌桌面。桌面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号——和密信上最后一个符号,一模一样。
“他是中毒死的,但死前挣扎着爬到这里,留下了这个。”林文渊检查了尸体,沉声道,“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天。”
也就是说,赵参军不是在自家暴毙,而是死在这里。家里的尸体,是有人伪装的。
陈加减蹲下身,看着那个血符号。符号画得很仓促,但笔划没错。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符号的边缘——血已涸,呈暗红色。
“他在暗示什么?”老黄问。
陈加减没回答。他站起身,举着火把照亮石室四壁。石壁平整,没有凿痕,但其中一面墙上,隐隐有纹路。他凑近细看,那纹路极浅,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纹,但排列得颇有规律。
是璇玑文。
而且是一整篇璇玑文,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陈加减心跳加速。他让燕七娘举高火把,自己从怀里取出纸笔,飞快地临摹墙上的符号。这些符号比密信上的更复杂,有些甚至层层叠叠,像一幅星图。
临摹到一半时,他忽然停笔。
“怎么了?”燕七娘问。
陈加减指着墙上一处:“这里,少了一笔。”
众人看去,那是一串符号的末尾,本该有一个收笔的转折,但那里是空的,岩壁光滑,像是被人刻意磨平了。
“少了一笔……是什么意思?”林文渊不解。
陈加减没说话,他盯着那处空白,脑海中飞快地回想着璇玑文的规律。璇玑文的每个符号都有固定结构,就像一套精密的机关,少一个齿轮,整个机关就运转不起来。
这面墙上的璇玑文,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但末尾少了一笔,就像一篇文章少了最后一个字,或者……一把锁,少了最后一齿钥匙。
他忽然想起父亲雕木偶时说的话:“加减,你看,这木偶的关节,少一个榫头,它就动不了。但有时候,少了的那个榫头,才是关键。你得找到它,安上去,木偶就活了。”
陈加减的目光落在赵参军尸体的手上。赵参军的右手食指,指着桌面上的血符号。而左手,则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轻轻掰开赵参军的左手。掌心是一小块碎石,碎石上沾着血迹,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一道划痕——正是墙上缺失的那一笔。
“我明白了。”陈加减缓缓站起身,“这面墙上的璇玑文,是一篇完整的密文。但最后一笔,被人刻意磨掉了。赵参军发现了这个秘密,临死前,用血在桌上画出了最后一笔的符号,又攥着刻有这一笔的碎石,指向墙壁。他想告诉我们——”
他走到墙前,将那块碎石贴在缺失的位置。石头的形状与岩壁的凹陷完全吻合。
“——最后一笔,在这里。”
话音刚落,石室忽然震动起来!头顶落下簌簌的尘土,石桌剧烈摇晃,油灯“啪”地摔碎在地。
“不好!是机关!”老黄大喝,“快出去!”
但已经晚了。石室唯一的门,那扇木门,轰然关闭!与此同时,四面石壁开始移动,缓缓向中央合拢!
“他们要活埋我们!”林文渊脸色煞白,拼命去推木门,但门纹丝不动。
燕七娘拔出双刀,狠狠砍在石壁上,刀刃迸出火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石壁是整块花岗岩,刀剑难伤。
石室越来越小,四人被迫挤在方寸之地。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大块的碎石开始掉落。
陈加减却异常冷静。他举着火把,死死盯着那面刻满璇玑文的墙。墙壁在移动,但墙上的符号……在变化。
不,不是符号在变化,是火光照射的角度在变。随着石壁移动,光线折射,那些原本平面的符号,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影子交织、重叠,渐渐形成新的图案。
是一幅地图。
一幅矿洞的完整地图,标注着通道、密室、以及——出口。
“那里!”陈加减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那里有出口!但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陈加减看向手中的碎石。碎石上,那一道划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是血。赵参军的血,浸透了碎石,在划痕中凝结。
“以血为钥。”陈加减喃喃道,他忽然明白了,走到那面墙前,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碎石上——按在那道划痕上。
掌心被碎石棱角刺破,血渗出来,浸透了划痕。
奇迹发生了。
那面墙,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内有微弱的光透出,还有新鲜空气涌进来。
“走!”燕七娘当先冲入通道,老黄和林文渊紧随其后。陈加减最后看了一眼石室——赵参军的尸体静静坐在那里,眼睛依然圆睁,但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转身钻入通道。
通道很长,一路向上。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四人加快脚步,冲出了洞口。
外面是一个山谷,阳光刺眼。他们从山腰的一个隐蔽洞口钻出,回头望去,来时的矿洞入口,已在半山腰之下。
“我们……我们出来了?”林文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老黄检查,所幸没有受。燕七娘收刀入鞘,脸色也不好看。
陈加减摊开手掌,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又看了看掌心的血痕。
铜钱上的磕痕,掌心的伤口,还有赵参军桌上的血符号……一切都对上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生命布下的局。赵参死,留下了线索;而他们,用血,打开了生路。
“有人来了。”燕七娘忽然低声道,手按刀柄。
山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不多时,十几骑出现在视线中,马上之人皆着黑衣,蒙着面,但动作矫健,显然都是好手。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骑在马上,像一杆标枪。他缓缓抬手,身后众人齐刷刷勒马,停在十丈之外。
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约莫四十多岁,五官平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鬼手李。”燕七娘咬牙道。
鬼手李笑了笑,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冰冷:“燕姑娘,好久不见。上次在太原,让你逃了,这次可不会了。”
“少废话。”燕七娘双刀出鞘,“要打便打。”
鬼手李却摇头,目光落在陈加减身上:“这位小兄弟,便是解了璇玑文的高人?”
陈加减上前一步,与他目光相对:“是我。”
“后生可畏。”鬼手李抚掌,“那封密信,我本以为天下无人能解,没想到……公主手下,果然藏龙卧虎。”
“你不是辽人。”陈加减忽然道。
鬼手李挑眉:“哦?何以见得?”
“辽人要的是边防图,嫁祸公主只是顺手。但你不同。”陈加减盯着他,“你在密信最后一重加密里,嵌入了公主的名字。这不是顺手,是刻意。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公主。”
鬼手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聪明。难怪公主如此看重你。”
他叹了口气,望向远山:“我确实不是辽人。但我需要那封密信,需要它被截获,被破解,需要它指向公主。因为只有这样,朝廷才会查,一查,就会查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鬼手李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手中把玩。那是一枚玉佩,和陈加减怀中那半块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是玉佩的另一半。
“我想要这个。”鬼手李将玉佩举在阳光下,玉质温润,泛着莹白的光,“三十年前,墨家机巧堂覆灭,堂中至宝‘天工谱’一分为三,藏在三枚玉佩中。一枚在你父亲手里,一枚在公主手中,还有一枚……”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在我手里。”
陈加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捂住口。那里,半块玉佩正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你父亲陈木匠,不,应该叫陈墨——墨家机巧堂最后一位传人,隐姓埋名三十年,藏在山野小村,以为能躲过一劫。”鬼手李缓缓道,“但他错了。墨家的债,总要还的。公主以为救了你,是善举?不,她是把你拖进了这潭浑水。”
他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加减:“把玉佩给我,我饶你们不死。否则,今这山谷,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燕七娘、老黄、林文渊已摆开阵势,将陈加减护在中间。但对方有十几人,且鬼手李深浅不知,形势危殆。
陈加减却忽然笑了。他摊开手掌,掌心的血已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你想要玉佩,可以。”他缓缓道,“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赵参军,是你的?”
鬼手李点头:“是。他发现了矿洞的秘密,还想用密信向公主示警,我只能灭口。”
“矿洞里有什么?”
鬼手李的笑容更深了:“你刚才不是进去了么?那面墙上的璇玑文,你看懂了多少?”
陈加减沉默。他看懂了,那篇璇玑文,记载的不是边防图,也不是什么机密。它记载的,是一个地点——墨家机巧堂的旧址,以及,开启旧址的机关图。
而钥匙,就是三枚合一的玉佩。
“墨家机关术,巧夺天工。天工谱中,藏着一个秘密。”鬼手李眼中闪过狂热,“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公主想用它巩固朝纲,辽人想用它攻破边关,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用它,重建墨家。让机关术不再藏于深山,而是造福于民。这有错么?”
山谷中风起,卷起枯叶尘土。阳光被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晦暗。
陈加减看着鬼手李,看着这个为了一腔执念,不惜人的男人。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雕木头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加减,手艺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
“你错了。”陈加减开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墨家祖师说,‘兼爱非攻’。你为了一己之念人,已背弃墨家本心。这样的墨家,重建了又有何用?”
鬼手李脸色沉下来:“小子,大道理谁都会讲。但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今,玉佩我志在必得。”
他抬起手。身后黑衣人齐刷刷亮出兵刃,阳光下寒光刺眼。
陈加减也抬手,却不是亮兵刃。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举在阳光下。
“玉佩就在这里。”他缓缓道,“但还有半块,在公主手中。你了我们,永远凑不齐三块。”
鬼手李眯起眼:“你想如何?”
“赌一把。”陈加减道,“你我一对一,你若赢了我,我告诉你公主那半块玉佩在何处。你若输了,放我们走,并且从此不再踏足中原。”
鬼手李仰天大笑:“小子,你可知我是谁?鬼手李,三十年前便已成名。你一个山野小子,拿什么跟我赌?”
陈加减从腰间抽出雕刀。刀刃雪亮,映着他年轻的眼。
“拿这个。”他说,“我爹教我雕木头时说过,万法相通。你使暗器,我使刀,本质上,都是‘技’。既是技,就有高下。你敢不敢赌?”
山谷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鬼手李。
良久,鬼手李翻身下马,走到陈加减面前三丈处,站定。
“好。”他眼中闪过欣赏,“小子,你有胆。我就跟你赌这一局。但刀剑无眼,生死由命。”
陈加减点头,握紧了雕刀。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山谷中。秋风卷起枯草,飒飒作响。
一场赌上性命的对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