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藏剑谷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洒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溪水还未结冰,但已很凉,掬一捧洗脸,能凉到骨子里。
陈加减在藏剑谷已三月。
三月来,他每卯时起,挑水劈柴做饭,辰时到午时跟谢长风学剑,午后自行练剑,酉时去谢长风处读书。子单调得像溪水,潺潺地流,不起波澜。
但他的剑,已不同了。
三个月前,他握竹枝都手抖。三个月后,竹枝在他手中,已能刺破飘落的竹叶。不是碰巧,是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叶脉。
谢长风说,这是“眼到”。眼到了,手才能到。
但还不够。谢长风说,真正的剑,不是用眼看,是用心看。心看到了,剑就到了。
陈加减不懂。他问,心如何看?
谢长风不答,只让他继续练。练直刺,练了三千遍;练横扫,练了三千遍;练回挑,练了三千遍。一个动作,重复千万遍,直到成为本能。
“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谢长风说,“你练一千遍,剑招是你的手在动。练一万遍,剑招是你的胳膊在动。练十万遍,剑招是你的腰在动。练百万遍,剑招是你的心在动。”
陈加减问:“练到心在动,是什么境界?”
谢长风答:“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陈加减还是不懂,但他练。每天不亮就起,在溪边练剑。竹枝刺破晨雾,扫落竹叶,挑飞石子。虎口的血泡结了痂,痂掉了又起新泡,最后磨出厚厚的老茧。
他的手,渐渐像父亲的手了。粗糙,坚硬,布满茧子,但稳,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这,谢长风将他叫到竹屋。屋中生着火盆,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伸手。”谢长风道。
陈加减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茧子厚实。
谢长风摸了摸他的茧子,点头:“可以握剑了。”
他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剑。剑很普通,铁鞘木柄,无穗无饰。他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柄剑,名‘无锋’。”谢长风将剑递给陈加减,“是我年轻时用的。不锋利,但很韧。你试试。”
陈加减接过剑。剑很沉,比竹枝沉得多。他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的重量,感受着剑柄的纹理,感受着剑鞘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拔剑。”谢长风道。
陈加减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剑身映着火盆的光,也映着他的脸。脸上稚气已褪,多了几分坚毅。
“挥一下。”谢长风道。
陈加减挥剑。动作很慢,很沉,但很稳。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鸣响。
“感觉到了么?”谢长风问。
“感觉到什么?”
“剑的心跳。”谢长风道,“每一柄剑,都有心跳。你握紧它,感受它的脉动,感受它的呼吸。等你能听见它的心跳,你就懂了。”
陈加减握紧剑,闭上眼睛。剑很冷,但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那温度从他掌心蔓延,顺着胳膊,传到心里。他听见剑在嗡鸣,很轻,很细,像溪水潺潺,像风吹竹叶。
“我听见了。”他睁开眼,眼中有一道光,一闪而逝。
谢长风笑了:“很好。从今起,你练剑时,带着它。吃饭睡觉,都带着它。剑不离身,身不离剑。等有一天,你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陈加减点头,将剑收回鞘中,系在腰间。剑很沉,但他觉得很踏实,像有了依靠。
“还有一事。”谢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加减,“公主寄来的。”
陈加减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老丈已醒,伤势稳定,但记忆有损,不识旧人。御医言,需静养,勿扰。汴京一切安好,勿念。专心学剑,三年之期,我等你。”
信末,是杨欣欣的落款,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陈加减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才小心折好,揣入怀中。父亲醒了,虽然记忆有损,但至少还活着。这就够了。
“你父亲的事,我托人打听了。”谢长风忽然道,“十五年前,墨家机巧堂内乱,起因是一张图。”
“图?”
“嗯,一张机关图,据说可造出‘飞天木鸢’,行千里。你父亲是堂主,图在他手中。堂中有人想将图献给朝廷,换一场富贵;有人想卖给辽人,得万两黄金。你父亲不肯,于是内乱爆发,机巧堂一夜覆灭。”
谢长风顿了顿,继续道:“你父亲带着图逃走,隐姓埋名十五年。这些年,朝廷、江湖、辽人,都在找他。三年前,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追踪到陈家村。你父亲为护住图,也为你,自废双手,假装只是个普通木匠,这才躲过一劫。”
陈加减握紧了拳,剑鞘硌得掌心发疼,怪不得父亲三年前便不再做木雕。
“刘昌的事,不是巧合。”谢长风看着他,“刘昌的伯父刘太尉,当年是兵部侍郎。墨家内乱,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无人知晓。但刘昌去陈家村,恐怕不是打猎那么简单。”
陈加减浑身一震。他想起那天,刘昌骑在马上,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眼神轻蔑。当时他只当是权贵欺压百姓,现在想来,那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是试探?还是确认?
“公主救你,也不是巧合。”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陈加减心上,“公主与墨家,有旧。她母亲,也就是先帝的梅妃,曾是墨家弟子。梅妃早逝,但留下遗愿,要公主找到天工谱,完成墨家遗志。”
陈加减如坠冰窟。所以,公主救他,教他,送他来学剑,都是算计?都是因为他是陈墨的儿子,因为他可能知道天工谱的下落?
“你觉得被利用了?”谢长风问。
陈加减沉默。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苍白的脸。
“利用,是这世间最平常的事。”谢长风淡淡道,“父母利用子女光宗耀祖,夫妻利用彼此取暖,君臣利用各自谋利。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也知道自己在利用什么。”
他看着陈加减,眼中映着火光:“公主利用你找天工谱,你何尝不能利用公主,为你父亲报仇,为墨家正名?这世间事,本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只要心中有一杆秤,知道自己要什么,能付出什么,就够了。”
陈加减抬起头,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我要学剑。”他一字一句道,“学最快的剑,学最利的剑。然后,走出山谷,找到害我父亲的人,问一句为什么。”
“然后呢?”
“然后……”陈加减顿了顿,“然后,做我该做的事。”
谢长风笑了,这次笑得很畅快:“好,好一个做该做的事。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陈加减想了想,道:“护住该护的人,守住该守的理。”
“谁是该护的人?什么是该守的理?”
“父亲是该护的人。墨家‘兼爱非攻’的理,是该守的理。”
谢长风点头,又摇头:“不够。你父亲要护的,不止你一人。墨家的理,也不止四个字。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他摆摆手,示意陈加减退下。
陈加减躬身退出,走到门口,又停住。
“谷主,您为何要帮我?”
谢长风望着火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
“什么承诺?”
“若有一天,他的儿子来学剑,我要倾囊相授。”谢长风转头,看着陈加减,“现在,我来还这个承诺。”
陈加减深深一躬,转身走入风雪中。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剑鞘上,落在藏剑谷的每一寸土地。他握着剑,剑很沉,但心很静。
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雕第一只木鸟。父亲说,鸟儿要飞,就得有翅膀。翅膀要硬,才能飞得高。
现在,他有了剑,像有了翅膀。虽然这翅膀很沉,还很笨拙,但他会练,练到它能带他飞,飞过这座山谷,飞过千山万水,飞到那些伤害父亲的人面前,问一句:
为什么?
竹屋里,谢长风添了块炭,火苗窜起,映亮了他苍老的脸。
他喃喃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那个故人听。
“陈墨,你儿子来了。他很好,像你,又不像你。你像块木头,硬邦邦的,不懂转弯。他像水,看着软,但能穿石。”
“你让我教他剑,我教了。但能教多少,看他自己的造化。剑道无情,人心难测。他这一去,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就看他的命了。”
窗外风雪更紧,竹枝被压弯,又弹起,洒落一地雪沫。
藏剑谷的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