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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骨记》 · 陈加减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陈加减回到藏剑谷时,已是第二傍晚。

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更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山谷染成一片素白。溪水完全冻住了,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竹枝被压得弯了腰,偶尔“咔嚓”一声折断,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陈加减踏进谷口,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浑身是雪,头发、眉毛、睫毛都结了冰霜,像个雪人。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在狂跳——马上就能见到谢长风,马上就能问清楚十五年前的一切,马上就能拿到玉玺,救父亲。

他快步走向谢长风的竹屋。屋里有灯火,透过窗纸透出暖黄的光。他走到门前,正要敲门,手却停在半空。

屋里有人在说话。是谢长风,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杨欣欣。

“……他已拿到玉玺的下落,正在回来的路上。”杨欣欣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真的决定这么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十五年了,我守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天。玉玺必须现世,必须交给该给的人。”

“可加减他……”杨欣欣顿了顿,“他还太年轻,背负不起这么重的东西。”

“年轻?”谢长风轻笑,“陈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执掌墨家机巧堂了。杨墨心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造出飞天木鸢。他有他父母的血脉,有天赋,有韧性,更重要的——有恨。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能把他磨成一柄最锋利的剑。”

陈加减站在门外,浑身冰凉。不是风雪冷的,是心冷。谢长风早就知道一切?知道他是陈墨的儿子,知道母亲将玉玺藏在藏剑谷,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公主,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谢长风继续道,“我助你拿到玉玺,你助我复仇。童贯和天煞必须死,天子……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知道。”杨欣欣的声音冷下来,“但我要的是皇位,不是戮。玉玺到手后,我会天子退位,但不会他。至于童贯……随你处置。天煞我奈何不了他…”

“很好。”谢长风道,“陈加减那边,你去说。他是墨心的儿子,也是你的表弟,你的话,他或许会听。”

“他不会听的。”杨欣欣苦笑,“他太像他父亲,认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现在只想着救父亲,报母仇。若知道我们利用他……”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谢长风打断她,“等玉玺到手,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现在,你该走了。他快回来了。”

屋内脚步声响起,陈加减闪身躲到竹屋后。门开了,杨欣欣裹着狐裘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片刻,望向谷口方向,轻叹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陈加减等她走远,才从屋后走出。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雪地里,望着谢长风的竹屋,望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

原来如此。谢长风是母亲的故人,是藏玉玺的人。但他也是复仇者,是谋划者,是利用他的人。公主是表姐,是救他的人,是教他的人,但也是想夺皇位、想利用他的人。

这世上,到底还有谁可以信?

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陈加减握紧了剑,剑柄冰凉,但能让他清醒。他想转身离去,一走了之,不去拿玉玺,不去管什么真相,不去救什么父亲——反正所有人都想利用他,他又何必为他们拼命?

但父亲颤抖的手,母亲泛黄的信,那截冰冷的手指,那封“蚀骨散”的解药配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可以走,但父亲走不了。父亲还在静心庵,毒已入骨,奄奄一息。他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么?

他不能。

陈加减深吸一口气,推开竹屋的门。

谢长风坐在炉边,正在煮茶。茶香袅袅,弥漫了整个屋子。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回来了?”

“回来了。”陈加减走到炉边,在谢长风对面坐下。

谢长风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你身上有雪,先烤烤火。”

陈加减没动,只是盯着他:“谷主,我有事要问。”

“问吧。”

“十五年前,我母亲是不是将一件东西托付给您?”

谢长风手一顿,茶壶停在半空。他缓缓放下茶壶,看着陈加减,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是。她托我藏了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儿子来取,就交给他。”

“东西在哪?”

“在我这里。”谢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旧,但很净,显然经常被人摩挲。“但你确定要打开它么?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陈加减拿起布包,入手很沉。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雕工精美,盒盖上刻着一条盘龙。他打开木盒,盒中铺着明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方玉玺。

玉玺是白玉雕成,四寸见方,印纽雕着五条盘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印面是篆书,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就是前朝玉玺,得之可得天下的传国玉玺。

陈加减拿起玉玺,入手温润,但重若千钧。他仿佛能看见,这方玉玺上染着的血——前朝末代皇帝的血,母亲的血,还有无数为它而死的人的血。

“为什么?”他抬头,看着谢长风,“为什么母亲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您?您又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十五年?”

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加减倒了一杯。茶很烫,但他一口饮尽,仿佛要用这滚烫的茶水,压下心中的波澜。

“因为我欠你母亲一条命。”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十五年前,我因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命在旦夕。是你母亲用墨家机关术,为我重续经脉,救了我一命。她说,她不要我报恩,只要我替她守一样东西,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谢长风看着陈加减,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她说,她儿子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能扛得起这方玉玺的分量了,就把玉玺交给他。至于怎么处置,由他决定。”

陈加减握紧玉玺:“那您为什么又要和公主?为什么要利用我?”

谢长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等不及了。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今天。童贯和他背后的人害死了你母亲,也害死了我师妹——你母亲最好的朋友。天子纵容童贯,一手造成了墨家的悲剧。这笔账,我等了十五年,该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陈加减,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么?我告诉你真相——十五年前,天子还不是天子,是太子。他为了登基,需要军功,需要北伐辽国。但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想要天工谱里的攻城器械。你父亲不给,他就让童贯去要。你母亲为了保护你父亲,进宫求情,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结果被童贯下毒,。你父亲带着你逃走,隐姓埋名十五年。而我,守在这里,等了你十五年。”

陈加减浑身颤抖。虽然早就猜到真相,但亲耳听谢长风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公主知道这一切?”

“知道。”谢长风点头,“她是墨心的侄女,从小在墨心身边长大,情同母女。墨心死后,她一直想报仇。但她身在宫中,身不由己,只能隐忍。直到你出现,她才看到希望。”

“所以她救我,教我,送我学剑,都是为了让我报仇?”

“是,也不是。”谢长风转身,看着陈加减,“她救你,是真心。她看你,就像看自己的亲弟弟。她教你,是希望你有自保之力。她送你学剑,是希望你能为自己、为你父母讨一个公道。但她也想利用你,利用你拿到玉玺,利用你扳倒童贯,利用你……登上皇位。”

陈加减闭上眼。所以,公主对他的好,是真的,但利用,也是真的。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那你呢?”他睁开眼,盯着谢长风,“你教我剑法,是真心的,还是只为了利用我?”

谢长风沉默良久,缓缓道:“起初,是还你母亲的人情。但后来……我是真把你当徒弟看。你天赋极高,心性坚韧,是百年难得的练剑奇才。我不想你被仇恨蒙蔽,所以教你《剑道九问》,教你剑理,教你做人。但我也确实想利用你,利用你去童贯,去天子退位。”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掩饰,没有辩解。因为到了这一步,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了。

陈加减笑了,笑声很苦:“所以你们都在利用我。公主利用我夺皇位,你利用我报仇,童贯利用我公主交出天工谱。而我,像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你不是傻子。”谢长风摇头,“你比我们都聪明。你早就察觉不对,不是么?否则你不会连夜去墨庄,不会去杨柳渡,不会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陈加减不说话了。是,他早就察觉不对。从公主“恰巧”路过陈家村,从谢长风“恰巧”收他为徒,从铁无情“恰巧”出现在听雨楼……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听了,还是拿了玉玺。因为他没有选择。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谢长风问,“拿着玉玺,去救你父亲?还是拿着玉玺,去帮公主夺位?或者……拿着玉玺,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陈加减看着手中的玉玺。这方小小的玉石,承载了太多的恩怨,太多的血腥,太多的欲望。母亲不想它落入野心家手中,所以藏了起来。但现在,它在他手里。他怎么处置?

“我要去救父亲。”他缓缓道,“三天后,子时,延福宫。童贯会在那里等我,用解药换天工谱。我要去,但不是去换,是去抢。”

“抢?”谢长风挑眉,“延福宫是天子寝宫,守卫森严。童贯敢在那里交易,必定布下天罗地网。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那就死。”陈加减握紧玉玺,“但死之前,我要问童贯一句话:为什么要害我母亲?为什么要给我父亲下毒?为什么要做天子的走狗?”

谢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有血性。不愧是陈墨和杨墨心的儿子。”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问道”剑,递给陈加减。

“这把剑,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要用剑问这世间不平事,就把剑给他。现在,是时候了。”

陈加减接过剑。剑很沉,但握在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这剑本就该是他的。

“谷主,您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谢长风反问,“你要去救父亲,要去报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只是提醒你,延福宫不是黑风岭,童贯不是王彪。你要去,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我准备好了。”陈加减将玉玺收好,背起双剑,“但死之前,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问。”

“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长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加减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很久,眼中泛起温暖的光,那光很柔和,像春里的阳光。

“你母亲……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缓缓道,“她聪明,但不炫耀;她善良,但不软弱;她倔强,但懂得变通。她相信墨家的理,相信兼爱非攻,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她喜欢穿白衣,喜欢在雪地里弹琴,喜欢在月下画画。她弹的琴,能让人忘记烦恼;她画的画,能让人看见希望。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最疼爱的人,除了你父亲,就是公主。她说公主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很可怜。所以她教公主机关术,教公主做人,希望公主能活得自在些。可惜……”

谢长风没有说下去,但陈加减明白。可惜母亲死了,公主还是成了她最不想成为的人——一个野心家,一个谋权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加减深深一揖,“谷主,保重。”

他转身要走,谢长风叫住他:“等等。”

陈加减停步。

谢长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给他。令牌是铁的,正面刻着“藏剑”二字,背面刻着“谢”字。

“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它,去汴京城西的‘铁匠铺’,找一个姓欧的铁匠。他是我的人,会帮你打造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救父亲有用。”

陈加减接过令牌,点头:“多谢。”

“还有,”谢长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活着回来。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死了,墨家就绝后了。”

陈加减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只是点头,转身,大步走出竹屋。

风雪扑面,天地苍茫。他握紧剑,握紧玉玺,握紧令牌,走向山谷出口。

身后,谢长风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墨心,你儿子长大了。他像你,也像陈墨。他有你的善良,有陈墨的倔强,但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帮不了他什么,只能送他一程。你在天上,要他,他……平安回来。”

风雪中,陈加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谷口。

夜色降临,雪更大了。

明天,就是太后寿辰。

后天,就是延福宫之约。

生死,就在这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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