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豹被削职禁足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长安。
前几还门庭若市的魏府,此刻朱门紧闭,四下寂静得可怕,连平里往来不断的亲信门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厅之内,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茶水、散落的书卷,无一不在昭示着主人的暴怒。
魏豹一身常服,头发微乱,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王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再说一遍——张茂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相府的人?”
王二浑身发抖,头几乎磕进地砖里:“是……是属下查了又查,千真万确。张茂负责相府后勤,与我往来交接账目,可半月前他突然人间蒸发,连同他手里那部分与西凉暗桩往来的记认,全都没了踪影。”
魏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从李御史突然发难,呈上贪腐证据,到陛下当场削去他官职,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圈套。
是王宝钏布下的,一步一步引他踏入的死局。
“王宝钏……”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带血,“好一个王宝钏。昔在相府绣花弄诗、为情所困的蠢货,重生一回,竟变得如此狠绝。”
王二颤声提醒:“大人,张茂知道太多事了。咱们与西凉的约定、望风客栈的暗桩、薛义在黑狼营的底细……他全知道。一旦这些被捅到陛下跟前,咱们……咱们都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闭嘴!”
魏豹厉声喝断,口剧烈起伏。
他比谁都清楚后果。
通敌叛国,是帝王底线,碰之即死。
“传令下去。”魏豹猛地抬眼,眼底只剩疯狂,“第一,立刻封锁望风客栈,所有西凉暗桩即刻撤离,销毁一切书信痕迹。第二,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张茂,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
“盯死相府。若王宝钏真要赶尽绝,那就别怪我,拉着整个相府陪葬。”
而此刻的相府,却是一片沉静有序。
庭院之中,暖阳正好。
王宝钏立在花树下,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稳。
柳云舟快步走来,拱手低声道:
“小姐,魏府乱成一团。魏豹下令全城搜捕张茂,又派人去城西望风客栈销毁证据,一切都如您所料。”
宝钏轻轻抬手,拂去衣角落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慌了。人一慌,就会出错。”
“望风客栈那边不必拦着,让他们撤。”
柳云舟一怔:“小姐?那可是他们与西凉往来的重地,就这么放他们走?”
“走得了一时,走不了一世。”宝钏抬眸,目光清澈却锐利,“我要的不是一群小喽啰,是魏豹通敌叛国的铁证,是能让陛下当场定他死罪、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一击毙命。”
她抬手,指了指书房方向:
“父亲已经将平贵从西北送来的军报、张茂的供词、魏府贪腐的账目、西凉残信,全部整理妥当。只等明早朝。”
柳云舟心头一震:“小姐是要……明,直接收网?”
“是。”
宝钏声音轻,却字字千钧:
“魏豹党羽众多,基深厚。今削职,只是断其一臂。若不趁他心神大乱、方寸尽失之时一击致命,他他卷土重来,死的就是我们相府满门。”
她望向皇宫方向,眸色沉静:
“陛下并非昏君。他前一忍我父亲,后一忍魏豹,不过是在观望,在等一份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不顾朝局动荡的铁证。”
“而我们,正好把这份证据,亲手送到他眼前。”
柳云舟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只剩叹服与敬畏。
从前他只知她聪慧,而今才知,她中自有山河,眼底藏有乾坤。
“属下明白。今夜便加派人手,守卫相府,保护小姐与相爷安全。”
“去吧。”
宝钏轻轻颔首。
夜风渐起,吹起她的衣袂。
前世寒窑十八年的风霜雨雪,今生重生归来的步步为营,都在这一夜,凝作即将出鞘的锋芒。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清明。
魏豹。
薛义。
前世欠她的,欠平贵的,欠相府满门的,明——
一笔勾销。
次,早朝。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频频落在跪于殿中的魏豹身上。
他一身素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的意气风发,只剩狼狈与强撑的镇定。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不发一言。
魏豹心中七上八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他赌。
赌王宝钏一个女子,不敢在大殿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赌王允老迈,不敢背负构陷重臣的罪名。
赌陛下念及旧情,不会赶尽绝。
就在这时——
王允缓步出列,手持厚厚一叠证据,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
“臣,王允,弹劾魏豹!”
一语落下,满殿寂静。
魏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魏豹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忠君报国,反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更狼子野心,私通西凉,暗递情报,许诺献关,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启江山!”
字字如锤,砸在人心上。
魏豹脸色惨白,厉声嘶吼:“王允!你血口喷人!通敌叛国乃是滔天大罪,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本官!”
“无凭无据?”
一声清冷女声,自殿外缓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王宝钏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大殿。
她不卑不亢,身姿挺拔,明明是闺阁女子,却气场凛然,压得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她走到殿中,与父亲并肩而立,抬眸直视龙椅,声音清晰冷静:
“陛下,臣女王宝钏,有魏豹通敌叛国铁证,呈上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那一叠叠证据,呈到帝王面前。
第一份,是张茂的供词,字迹清晰,手印鲜红,写满了魏豹如何胁迫他、收买他、传递相府机密、勾结西凉的全过程。
第二份,是魏府与西凉暗桩往来的残信,字迹、暗记、内容,一一对应。
第三份,是薛平贵自西北送来的急报,上面清清楚楚写明——薛义已投靠西凉黑狼营,任军师,为西凉练兵马,窥探地形。
第四份,是望风客栈暗桩的行踪记录,以及魏豹每月十五准时接头的人证口供。
一份接一份。
一页接一页。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帝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魏豹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他完了。
宝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魏豹,你为一己权欲,构陷忠良,搅乱朝纲,私通外敌,置万千百姓于战火之中。你可知罪?”
魏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哗然。
“私通西凉……竟是真的!”
“太可怕了,此人狼子野心!”
“若不是相府小姐揭穿,我大启江山危矣!”
指责声、怒斥声,此起彼伏。
龙椅上,帝王终于震怒,一拍龙案,厉声开口:
“魏豹!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朕念你多年辛劳,一再容忍,你却胆大包天,竟敢通敌叛国!”
“来人——”
禁军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将魏豹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彻查其党羽,一律严惩!传旨西北,命薛平贵全力缉拿薛义,押解回京!整顿边防,严防西凉异动!”
“遵旨!”
禁军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魏豹。
他一路挣扎,一路嘶吼,声音凄厉:
“陛下!臣冤枉!是王宝钏算计我!是她重生妖异——”
“拖下去!”
帝王厉声打断。
凄厉的呼喊,渐渐远去。
那个权倾一时、搅动风云的魏豹,终于伏法。
大殿之内,百官齐齐跪地,高声齐呼:
“陛下圣明!”
声震殿宇。
王允站在殿中,望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女儿,眼眶微热。
他曾经担忧她为情所困,担忧她一生坎坷。
而今他才知道,他的女儿,早已涅槃重生,羽翼丰满,能护自己,能护家族,能护这江山一隅。
宝钏抬眸,望向殿外。
天光正好,云开雾散。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澈。
寒窑烬,尘缘了。
前尘爱恨,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她王宝钏——
不恋儿女情长,只守心中山河。
步步生光,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