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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王宝钏才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

不是形容,是真的像有千万烧红的钢针,从喉咙扎进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她蜷缩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上那件翟衣早已被扯得稀烂——那是她当了十八年皇后,第一次穿上它,也是最后一次。

眼前是薛平贵的龙靴,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一尘不染。

“王宝钏,你在寒窑待得太久,满身粗鄙之气,与宫中贵气格格不入。”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朕念及旧情,赐你毒酒一杯,留你全尸,已是天大的恩赐。”

旧情。恩赐。

王宝钏呕出一口黑血,竟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血淌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很多事。想起来父亲王允被押赴刑场时,还在喊她的名字;想起来母亲哭瞎的双眼,临死前还在摸她的脸;想起来三个姐姐,一个温婉,一个骄纵,一个……不,她就是那个最小的,最不孝的。

十八年前,她为了这个男人,与父亲三击掌,摔碎了从小戴到大的暖玉珠钗,一头扎进了长安城外那间四面漏风的寒窑。

十八年。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千金,变成了靠挖野菜充饥的农妇。手指被野菜磨得变了形,每到冬天,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他登基为帝、另娶西凉公主的消息。

而她,这个糟糠之妻,成了他帝王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死死盯着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脸。薛平贵,你最好祈祷我没有来生。否则——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谁在哭?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王宝钏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的灼烧感还没散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光滑的,完好的,没有毒酒穿肠的痕迹。

等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老茧,没有冻疮,没有那些年在寒窑里留下的疤。

这是谁的手?

“小姐,您可算醒了!”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珠,“您都昏睡一天了,吓死奴婢了!”

王宝钏怔住了。

青黛。是她的青黛。前世在寒窑里陪她吃苦,最后为了保护她,被薛平贵的人活活打死的青黛。

“今夕是何年何月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身在何处?”

青黛愣住,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小姐,您别吓奴婢……今是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六啊,咱们在丞相府,您的静姝苑。您昨及笄礼累着了,睡了一天一夜,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六。

及笄礼后第一天。

王宝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攥紧被子,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老天爷听见她的诅咒了。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那个彩楼抛绣球之前的春天。回到了她还没有对薛平贵情深种、还没有与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的时候。

父亲还活着,母亲眼睛还好好的,姐姐们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青黛被她吓到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啊……”

王宝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她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没事。做了个噩梦,太长太恶心了。”

青黛松了口气,破涕为笑:“肯定是昨累着了。夫人一早就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温着呢,奴婢去端来。”

她转身要走,却被王宝钏叫住。

“等等。”王宝钏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我问你,昨及笄礼后,我是不是去了后花园?是不是遇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青黛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小姐,您……您确实去了,也遇到了一个叫薛平贵的……那人看着不像好人,奴婢劝您来着,您说奴婢多心,把奴婢支开了……”

果然。

前世的一切,就是从昨开始的。那个在后花园“偶遇”的落魄书生,几句花言巧语,几滴怀才不遇的眼泪,就把十五岁的她哄得团团转。

王宝钏眸色一沉,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青黛,你记住。”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不许再在我面前提薛平贵这三个字。半个字都不许。也不许任何人引我去见他,更不许他踏入相府半步。若有违背,家法处置。”

青黛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自家小姐这段时间对那个薛平贵简直是着了魔,天天念叨,往花园跑,拦都拦不住。怎么睡了一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小姐,您……”

“我的话,你不听了?”

青黛被她眼神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奴婢记下了。”

王宝钏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青黛赶紧上前服侍,拿来新制的衣裳——水粉色绫罗,绣着海棠暗纹,是及笄礼后新做的,华贵却不张扬。

站在铜镜前,王宝钏看着镜中的少女。

眉眼娇妍,肤若凝脂,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不是那个十八年后容颜枯槁、满身病痛的弃妇,不是那个死在冰冷宫殿里的冤魂。

“替我梳妆。”她说,“我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青黛不敢多问,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挽了个垂鬟分肖髻,上一支羊脂玉簪。简单,素净,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

走出静姝苑,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庭院里牡丹正艳,海棠开得热闹,几只蝴蝶在花丛里扑腾。王宝钏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一路往正厅走,沿途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往里,她总觉得这些人的眼神里藏着戏谑,背后议论她痴迷乞丐的荒唐事。但今,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那股清冷威严的气势,让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刚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妹妹也太不像话了!”是二姐王银钏的声音,又急又气,“及笄礼刚过,正该学管家理事,她倒好,天天往后花园跑,跟个乞丐纠缠不清。传出去,相府的脸面往哪儿搁?父亲还惯着她!”

母亲刘氏叹了口气:“她年纪小,一时糊涂,等想通了就好了。我生的,我总不能苛责她。”

“想通?我看她是鬼迷心窍,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王宝钏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眼底没有怒意,反而浮上一层暖意。

前世的她,听到这话只会觉得二姐是嫉妒她、针对她,当场就要吵起来。可如今她才明白,二姐那张嘴虽然不饶人,心却是热的。她是真的在替这个家着急,真的在替她的未来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二姐。”

正厅里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都愣住了。

王允放下手里的卷宗,眉头微皱:“宝钏?你怎么来了?”

“女儿昨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历经生死,幡然醒悟。”她垂眸,语气诚恳,“往女儿荒唐,愧对父亲母亲养育之恩。往后,女儿会常来请安,好好学管家理事,再不惹你们生气。”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银钏瞪大了眼,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三妹妹,你没病吧?你不是天天想着那个薛平贵,连爹娘都不要了?一场噩梦就转性了?”

王宝钏抬眸看她,眼神平静:“二姐说笑了。我乃相府嫡女,自幼饱读诗书,岂会自降身份与乞丐纠缠?往不过是一时心软施舍了几两银子,如今已然清醒。往后,绝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这话一出,王银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王允和刘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又浮上一层欣慰。

王允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你能想通,为父很欣慰。记住今说的话,莫要再犯糊涂。”

“女儿谨记。”

从正厅出来,阳光正好。王宝钏站在廊下,眯眼看天。

前世的寒窑,焚尽了。今生的路,才刚刚开始。

薛平贵,代战,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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