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密院隐在假山回廊深处,四面高墙耸立,连风都吹得格外滞涩。阴沉沉的天光透过高窗,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张茂身上,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浸透了鬓角的碎发。
昨夜被暗中擒来,滴水未进,又熬着整夜的恐惧,张茂早已没了平里掌管后勤的那点沉稳,浑身抖得像筛糠。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挤出几分哭腔强撑:“小姐,老奴在相府当差十五年,看着相爷长大,看着小姐您及笄,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啊!您一定是听信了奸人谗言,要冤老奴啊!”
王宝钏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身素色锦裙,眉眼清冷,不见半分伐之气,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她指尖轻轻叩着石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整理得纤毫毕见的账册,一枚刻着魏府记号的青铜令牌,还有那封从暗卫手中截获的、染着风沙气息的西凉残信。
“忠心?”宝钏抬眸,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若真忠心,为何近三年来,相府采买银两虚报万两,钱款尽数流入魏府钱庄?为何父亲在朝堂上的一句私房话,隔便能传到魏豹案头?为何薛义能乔装成杂役,悄无声息混入相府,又全身而退?”
她一字一顿,声声如锤,砸在张茂心上:“张茂,我从不无过之人。你若如实招供,我保你乡下妻儿老小平安顺遂;若你执意嘴硬,魏豹此刻正在朝堂得意,他为了权位,连你这条老命都可以舍弃。你觉得,你能扛得住什么?”
一旁的柳云舟上前一步,将账册猛地翻开,指着那几处被刻意涂改的页码与魏府钱庄的兑票存,声音平静却字字确凿:“这是你与魏豹心腹王二的往来暗账,每一笔都有迹可循;这是你每月传递消息时使用的魏府令牌,是你背叛相府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你再狡辩,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
张茂看着那些铁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连连磕头如捣蒜:“我说!我全说!小姐饶命,老奴也是被的啊!”
他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吐露了前尘往事:“十五年前,老奴老家遭灾,几乎饿死街头,是当时还未发迹的魏豹,随手给了老奴五十两银子救命。那时他便说,后若有难处,可去魏府寻他。老奴感念这份恩,便一直记在心上。三年前,他突然派人找上门,说要老奴帮忙留意相府动静,许以重金,还威胁说若老奴不从,便将当年的旧事揭发,还要把老妻幼子卖到边关做苦力……老奴一时糊涂,又怕他真的对家人下手,这才走上了这条路啊!”
“那薛义混入相府,也是你安排的?”宝钏追问,语气微沉。
“是!是他!”张茂忙不迭点头,“魏豹特意吩咐,让薛义混进来刺探相府虚实,为后弹劾相爷做准备。是我提前给他开了侧门,换了杂役身份牌,才让他全身而退。后来朝堂上弹劾相爷的那些把柄,也是我一点点整理出来,悄悄送出去的……”
“魏豹与西凉勾结,详情如何?”宝钏眸色一紧,指尖攥紧了那封残信。
“知晓!我全都知晓!”张茂声音发颤,生怕慢了一步便要受刑,“魏豹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城西的‘望风客栈’,化名‘陈先生’与西凉暗桩接头,交换密信。他答应西凉,只要扳倒相爷,搅乱长安朝堂,就给他们打开雁门关的关口。薛义现在就在西凉黑狼营里,不是当俘虏,是当了军师!帮着西凉练兵马,熟悉边境地形,就等着时机一到,挥兵入关啊!”
柳云舟执笔疾书,将张茂的供词一字不落记录下来。宝钏示意暗卫上前,按住张茂颤抖的手,按上了鲜红的手印。一份完整的、沉甸甸的罪证供状,就此攥在了手中。
“把人看好,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宝钏收起供状与证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待暗卫将张茂押下去,柳云舟看着宝钏手中的供状,开口道:“小姐,如今证据确凿,是否直接呈给陛下,治魏豹的罪?”
“还不是时候。”宝钏轻轻摇头,将供状妥善收好,眼底闪过一丝谋算,“魏豹在朝中党羽众多,且陛下如今还在观望,贸然呈上,只会打草惊蛇,让他狗急跳墙。我们要一步步来,先让他陷入被动,再收网。”
正说着,青黛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相爷从书房过来了,脸色不太好,说有要事找您。”
宝钏颔首,转身前往前院书房。刚进门,便见王允背着手踱步,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桌上摆着一封刚送来的火漆封口急信,封口处还沾着些许沙尘,一看便是从西北加急送来。
“宝钏,你来了。”王允转过身,将信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平贵从西北传来的新消息,西凉那边,又有异动了。”
宝钏接过信,快速浏览,指尖微微攥紧。信中详述,西凉黑狼营已全数集结边境,夜练,粮草军械堆积如山。西凉主帅金戈更是在军中立誓,要借大启朝堂内乱之机,夺取河西三城之地。薛平贵已联合边境守将,加固边防,却苦于兵力不足,只能严防死守,且魏豹与西凉暗桩的往来愈发频繁,似在催促西凉尽快出兵。
“好一个魏豹,为了权位,竟真的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王允气得口发闷,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枉陛下还对他有所信任,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父亲息怒。”宝钏将信放下,安抚道,“魏豹急着勾结西凉发难,正是他心虚的表现。如今我们有张茂的供词,有平贵的密信,还有他贪污构陷的全套证据。只需寻个稳妥的渠道,将这些证据一点点递到陛下眼前,不必我们出手,陛下自会处置他。”
王允看着女儿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叹道:“为父昨朝堂受罚,如今说话分量大不如前。这证据若直接递上去,陛下未必肯信,反倒会觉得是我们父女在报复。”
“父亲不便出面,自有旁人可以。”宝钏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父亲忘了,朝中的李御史李大人。”
王允一愣:“李伯阳?他虽刚正不阿,但与我们素无交情,他会帮我们?”
“李御史出身寒门,当年父亲任主考官时,曾取他为探花,对他有知遇之恩。虽他素来避嫌,从不与相府往来,但心中一直记着这份情。”宝钏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更重要的是,他与魏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多年,积怨极深。魏豹屡次打压他,他早有怨气。我们将魏豹贪污受贿、私布眼线的部分证据,匿名送到他手中,他定会出手参奏魏豹。”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西凉勾结之事,太过重大,先不露底。待陛下对魏豹心生猜忌,再寻机呈上,方能一击致命。”
王允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交由为父来安排,定能做得隐秘,滴水不漏。”
父女二人商议妥当,王允即刻着手联络李御史,将魏豹贪污的部分证据悄悄送出。宝钏则留在府中,命柳云舟整理好所有罪证,妥善保管,同时让暗卫紧盯魏府动静,随时汇报其一举一动。
次早朝,朝堂之上果然再起波澜。
魏豹一党依旧不死心,魏豹身着紫袍,立于百官之列,昂首挺,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他再度出列,启奏道:“陛下,王允闭门思过期间,相府人员频繁出入京郊暗栈,行踪诡秘,疑似暗中结党。请陛下即刻下令,彻查相府,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众党羽纷纷附和:“魏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明察!”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庆幸没站错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与魏豹撇清关系。方才还附和他的那些御史,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整个朝堂,一半人沉默,一半人起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阴沉,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队列深处,一道身影挺身而出。
“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打破了僵局。是李御史李伯阳。
他手持奏折,神色凛然,朗声道:“臣近查证,魏豹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私吞官银数万两;更在朝中安眼线,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朝局!种种恶行,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以儆效尤!”
满朝哗然。
魏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李伯阳!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本官!你与王允有旧,定是他指使你前来报复!”
“有无凭据,陛下一看便知。”李御史将奏折与一叠证据呈上,内侍转交到龙椅上的皇帝手中。
皇帝翻开证据,看着上面详实的账目、往来的凭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那些证据清晰明了,绝非伪造,桩桩件件都指向魏豹的贪腐之行,与昨魏豹一党弹劾王允的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豹看着皇帝阴沉的脸色,心中慌了神,连忙跪地叩首,额头撞得地砖作响:“陛下,臣冤枉!这是有人刻意陷害臣!是王允!是他记恨臣弹劾他,故意设局害臣啊!”
“陷害?”皇帝将证据掷在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声音冷厉,“这些账目凭证,皆是你魏府的手笔,难道也是王允伪造?魏豹,朕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事!来人,削去魏豹朝中职务,命其在家待查,三之内,听候发落!”
一声令下,雷霆雨露。
魏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那些方才附和他的官员,此刻纷纷退避三舍,生怕被牵连。
朝堂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汹涌。
消息传回相府,府中上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皆是一片欢欣。管家命人鸡宰鱼,大肆庆祝,连平里沉闷的下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宝钏站在庭院中,看着天边散开的云层,指尖摩挲着那份张茂的供词,眸中没有丝毫松懈。这只是第一步,只是小试牛刀,魏豹的基未倒,西凉的危机仍在,真正的正面交锋,还在后面。
柳云舟走来,轻声道:“小姐,魏豹回府后大发雷霆,正在府中严查内鬼,看来是真的慌了。”
“慌了就好。”宝钏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他越乱,我们越有机会。传令下去,盯紧西凉暗桩与魏府的往来。第十一章,我们该和魏豹,好好算一算总账了。”
风拂过庭院,吹动她的衣袂。昔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相府千金,早已在重生的磨砺中,褪去了软糯,练就了运筹帷幄的锋芒。
柳云舟站在廊下,看着宝钏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从前他只知道她聪慧,却不知她竟有这般深谋远虑的手段。他想,能站在这样的人身边,辅佐她扫清奸佞,是他此生最大的福分。
第一卷的首个小高落下,可这场关乎家族、关乎江山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