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而礼貌,像银行客服经理询问需求。顾晚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陆时渊用口型问:“谁?”
“TH组。”她捂住话筒,低声说。
陆时渊眉头紧皱,示意她开免提。顾晚意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键:“请问有什么事?”
“顾女士,我们了解到您和陆先生目前正在苏州。”男声依然温和,“我们正好有同事在苏州出差,如果方便的话,想和您二位见个面,简单聊聊关于顾家老宅和五味匣的事。请放心,只是友好交流,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友好交流?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我们在苏州只是私人旅行,不方便见面。”陆时渊开口,“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
“陆先生,电话里说不清楚。”男声笑了笑,“而且我们收到消息,有人可能会对您二位不利。见面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威胁?还是警告?
顾晚意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平江路,老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串串昏黄的眼泪。
“时间地点。”她最终说。
“今晚八点,平江路‘耦园茶室’,二楼‘听雨轩’包厢。”男声顿了顿,“请放心,我们会保证二位的安全。另外,陈墨律师托我们带句话——‘书签在第十五页’。”
电话挂断了。
顾晚意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书签在第十五页”?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渊启动车子:“去耦园茶室。”
“现在?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先去看看环境。”陆时渊转动方向盘,“如果情况不对,我们还有时间离开苏州。”
耦园茶室在平江路中段,是一栋临河的老宅改造的茶楼。两人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傍晚的平江路游客不多,沿河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偶尔有船夫摇着橹船经过,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们假装游客,在耦园茶室对面的一家书店二楼观察。茶室临河,只有前后两个门,二楼有几个包厢,窗户都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至少四个。”陆时渊指着茶室周围,“那个卖糖画的,那个拍照的游客,还有河对岸钓鱼的,都是他们的人。”
顾晚意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确实,那几个人虽然扮成不同角色,但眼神总是不经意瞟向茶室门口。
“我们还要进去吗?”她问。
“进。”陆时渊神色冷静,“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他们想什么。而且陈墨带的话,可能是个线索。”
七点五十,他们走进耦园茶室。一楼是散座,有几个茶客在喝茶聊天。服务员迎上来:“二位有预约吗?”
“听雨轩。”陆时渊说。
服务员眼神闪烁了一下:“请跟我来。”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听雨轩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服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刚才电话里的男声:“请进。”
推开门,包厢不大,一张红木茶桌,四把椅子。窗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穿着浅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着深蓝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顾女士,陆先生,请坐。”男人微笑着迎上来,“我叫周文涛,TH组副组长。这位是我的同事,林静。”
林静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四人落座。周文涛熟练地开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苏州本地的碧螺春,谷雨前的头采,二位尝尝。”
顾晚意没有动茶杯:“周先生,直接说正事吧。”
周文涛笑了笑,放下茶壶:“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们知道二位最近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时间循环,穿越1949年,和周守仁的对抗。这些事如果传出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呢?”陆时渊问。
“所以我们想提供帮助。”周文涛推了推眼镜,“五味匣已经损坏,但它的能量场还在波动。我们的监测设备显示,最近苏州地区出现了类似的能量波动,怀疑和五味匣有关。二位来苏州,也是为了这个吧?”
顾晚意心里一惊。他们怎么知道苏州有能量波动?难道五味匣的修复真的引起了什么变化?
“我们只是来旅游。”陆时渊平静地说。
“旅游?”林静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去了听月斋,见了秦月华,拿走了她的笔记。这不像普通旅游。”
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几张照片——正是顾晚意和陆时渊进入听月斋、抱着木盒出来的画面。
“你们监视我们?”顾晚意后背发凉。
“保护性观察。”周文涛纠正,“秦月华是TH组前成员,她掌握的某些信息……可能会对普通人造成认知冲击。我们担心二位受到影响。”
“认知冲击?”陆时渊挑眉,“比如发现历史可以被改变?发现有人从未来回到过去?”
周文涛的笑容淡了些:“看来秦月华确实告诉你们不少。但你们可能误解了。时间旅行不是改变历史,是完成历史。TH组的核心理论是‘历史自洽性’——已经发生的就是唯一会发生的结果,所有看似改变历史的行为,其实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这个理论和陈墨说的类似。顾晚意想起那个“异人”的话:他回到过去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连接。
“五味匣到底是什么?”她问。
周文涛和林静对视一眼。林静在平板电脑上作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五味匣,正式编号TH-047,时空异常物品,分类为‘记忆载体’。它的作用不是打开时空通道,是记录和传递‘味道记忆’。据我们的研究,它能够将特定时刻的情感、记忆编码成味觉信号,储存在五个瓶子里。使用者通过品尝这些味道,可以体验到编码时的记忆片段。”
她抬起头:“顾女士,您应该已经体验过了。苦、酸、辣、咸、甜,每一种味道都对应一段记忆,对吧?”
顾晚意想起那些苦涩的、酸楚的、的、咸涩的、甜蜜的记忆碎片,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周文涛接话,“五味匣的真正作用,是让不同时代的人通过味道共享记忆,实现文明的跨代传承。您太爷爷遇到的‘异人’,就是来自未来的文明传承者。他教会顾长春五道菜,留下五味匣,是为了在关键的历史节点,让顾家后人能够理解前人的选择和牺牲。”
“关键的历史节点?”陆时渊问。
“1949年,1978年,1998年,2023年,以及一个尚未到来的年份。”林静调出时间轴,“五味对应五个时代节点。前四个已经发生,第五个……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据能量波动,它正在接近。”
顾晚意想起秦月华笔记里的话:五味俱全宴对应一个还没有到来的年份。
“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她问。
“。”周文涛身体前倾,“我们不想收容五味匣,我们想研究它。通过它,我们也许能理解更多关于时间、记忆、传承的奥秘。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怀疑周守仁背后还有其他人。他在精神病院里一直说‘他们会来’,这个‘他们’是谁?会不会是TH组内部的反对派?或者……其他国家的类似组织?”
顾晚意心里一沉。周守仁确实提到过“时光守护者不会放过你们”。如果TH组内部有分歧,那陈墨的失踪、秦月华的远行,都可能和这个有关。
“陈墨在哪里?”陆时渊忽然问。
周文涛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墨三天前确实被我们请去谈话,但昨天下午,他所在的临时安全屋遭到袭击,他失踪了。袭击者手法专业,不是普通人。”
“你们怀疑是内部的人的?”顾晚意急问。
“正在调查。”林静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不希望陈墨把某些信息告诉你们。”
“什么信息?”
周文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晚意面前:“这是陈墨失踪前寄给我的。里面是他在秦月华笔记里发现的线索——关于第五味,五味俱全宴的线索。”
顾晚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复印的手绘图。图上是五个圆圈围绕一个中心,圆圈里分别写着苦、酸、辣、咸、甜,中心是一个问号。图下面有一行小字:“五味精粹,归一于苏。月圆之夜,桥头之约。”
“月圆之夜,桥头之约……”顾晚意喃喃,“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完全明白。”周文涛说,“但‘苏’可能指苏州。下一个满月是五天后的农历四月十五。至于桥头,苏州古桥很多,具体是哪座桥,需要你们自己找。”
陆时渊盯着那张图:“为什么要我们找?你们不能找吗?”
“因为五味匣只认顾家血脉。”林静说,“我们尝试过激活五味匣,但失败了。只有顾家人触碰时,它才会出现反应。这是陈墨测试过的。”
她调出一段监控视频——正是陈墨在老宅书房里,试图打开五味匣的画面。他的手刚碰到匣子,匣子就发出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而后面顾晚意触碰时,光芒持续了很久。
“所以你们需要我。”顾晚意明白了。
“我们需要。”周文涛纠正,“你们找第五味的线索,我们提供保护和技术支持。如果真有人想对你们不利,TH组是你们最好的屏障。”
听起来合理,但顾晚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向陆时渊,男人微微摇头——不要马上答应。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陆时渊说。
“可以。”周文涛点头,“但时间不多了。据能量波动,第五味对应的节点正在快速接近。如果错过了,可能永远无法集齐五味,五味匣的功能也会彻底失效。”
他站起身,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临走前,林静忽然说:“对了,陈墨托我们带的话——‘书签在第十五页’。他的原话是:‘告诉晚意,书签在第十五页,那是开始的地方。’”
书签在第十五页?顾晚意想起那本《五味真解·时空卷》。她一直没仔细数过页数。
离开耦园茶室,两人没有回听月斋,而是在平江路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很旧,但净,窗户正对着一条小巷。
关上门,顾晚意立刻拿出五味匣和那本书。翻开,数到第十五页。
这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出现了一行字——不是血红色,是淡淡的墨色,和书里其他字一样:
“五味精粹,归一于苏。月圆之夜,平江路思婆桥。子时三刻,持匣以待。”
平江路思婆桥!原来桥头指的是这里!
顾晚意记得思婆桥,就在平江路北段,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栏上刻着“思婆”二字,传说是一位妻子等待远行丈夫归来的地方。
“五天后的子时三刻……”陆时渊看了眼历,“4月30,农历四月十五,晚上11点45分。”
“我们要去吗?”顾晚意问。
“去。”陆时渊点头,“但要做好准备。周文涛的话不能全信,TH组内部可能真有分歧。而且陈墨失踪了,秦月华也离开了,说明危险确实存在。”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外面。小巷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准备。”陆时渊说,“我们需要了解思婆桥的历史,还需要准备一些的东西。”
顾晚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放着周文涛的话,林静的表情,还有那张手绘图。第五味到底是什么?五味俱全宴又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思婆桥?
午夜时分,她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打开五味匣。五个小瓶安静地立着,但甜字瓶的位置,瓶身微微发光。
她小心地拿起甜字瓶,拔开塞子。没有粉末,里面是空的,但瓶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对着灯光看,瓶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甜为终结,亦为开始。五味归一,乃见真我。”
什么意思?甜是终结,也是开始?难道五味俱全之后,一切才真正开始?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苏州古城在夜色中沉睡,千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历史更迭。而五天后的月圆之夜,这座古城又将见证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思婆桥上,桥下是潺潺流水,桥上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背对着她。她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是爷爷,年轻的爷爷,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手里端着一盘菜。
那盘菜五彩缤纷,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爷爷看着她,笑了:“晚意,你终于来了。第五道菜,我等你很久了。”
她想问什么,爷爷却摆摆手,指着桥下的流水:“你看,时间就像这水,看似流逝,其实一直在循环。味道是船,载着记忆从过去驶来,又驶向未来。”
然后爷爷消失了,桥上只剩下那盘菜。她走过去,想尝一口,手刚碰到盘子——
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雨声。陆时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听月斋带出来的笔记。
“做噩梦了?”他问。
“不算噩梦。”顾晚意坐起来,“梦到我爷爷了,在思婆桥上。”
陆时渊合上笔记:“我查了思婆桥的历史。这座桥建于明代,原名‘思夫桥’,民国时改名为‘思婆桥’。传说有个商人的妻子在这里等了三十年,最后化为石桥。但还有另一个传说——这座桥是‘连接阴阳的桥’,在某些特殊时刻,站在桥上能看到过去或未来的景象。”
“阴阳桥?”顾晚意想起那个梦,“爷爷说时间像水,味道是船……”
她忽然有个想法:“陆时渊,你说第五道菜,会不会不是一道具体的菜?而是一种……仪式?在思婆桥上,通过五味匣,连接过去和未来?”
陆时渊沉思:“有可能。秦月华说五味俱全宴对应一个尚未到来的年份。也许那不是一个时间点,而是一个状态——当过去、现在、未来通过味道连接在一起时,就达到了‘俱全’。”
这个推测让人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五天后的月圆之夜,可能不只是找到第五味那么简单。
窗外雨声渐密。陆时渊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
“再睡会儿吧。”他说,“明天我们去思婆桥看看。”
顾晚意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她看着黑暗中五味匣的轮廓,那个修复后布满裂纹的黑匣子,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时间的长河。
五天。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