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挂钟指针在顾晚意眼中模糊成一片。她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的凉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百零一?”她的声音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比我……多一天?”
陆时渊走进玄关,反手关上门。老宅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夕阳,客厅陷入昏暗。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在暮色中剪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准确地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的循环从三天前开始。今天是第三天,但对你而言——对整个世界而言——这是第二次重复。”
顾晚意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时渊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在你经历的第一个‘7月15’,我按照原定轨迹,签署了离婚协议,看着顾氏破产,然后独自回到陆家老宅。那天午夜十二点,我躺在床上,准备迎接人生中最糟糕的第二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记忆。
“但第二天醒来时,历显示的仍然是7月15。我以为是梦,或者精神出了问题。直到我看见你——你穿着同样的米白色裙子,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我花了一整天时间确认,这不是梦,是时间真的在倒流。”
顾晚意的心脏狂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又陪着我重复了……九十九次?”
“因为我不确定。”陆时渊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微的光,“不确定这是针对我的诅咒,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困境。不确定告诉你真相会不会让情况更糟。更不确定……”
他走向客厅的旧沙发,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绒布中。
“更不确定你是否愿意知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顾晚意口。
“观察我?”
“从结婚第一天开始。”陆时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准时起床,喜欢在阳台喝一杯温水再洗漱。早餐只吃太阳蛋,边缘要微焦。看书时习惯把头发挽到耳后,思考时会无意识咬下唇的右侧。”
他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在背诵财务报表。
“你讨厌香菜,但对芫荽籽磨的香料接受良好。雨天会膝盖疼,是小时候学舞蹈留下的旧伤。每个月十五号晚上会失眠,即使吃了安眠药也会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
顾晚意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喜欢在厨房待着,即使不做饭也喜欢闻各种香料的味道。我知道你偷偷在老宅的阁楼藏了你爷爷的菜谱,每个月会回来一次,对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发呆。”陆时渊抬起头,看向她,“我知道你从来不爱我,嫁给我只是为了顾家。就像我娶你,也从来不是因为爱情。”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梧桐树的剪影贴在玻璃上,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画。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顾晚意听见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第一百次,但这一次,她预感到答案会不一样。
陆时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晚意以为他又要用“因为合适”来搪塞。
“因为一张照片。”他说。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比刚才那张更旧,边缘已经破损。顾晚意接过,凑到窗前借着一丝微光辨认。
照片上是年轻的陆老爷子——陆时渊的祖父,和一个穿着长衫的清瘦男人并肩站在顾记酒楼门口。两人都笑着,手里各端着一只青花瓷碗。
“你爷爷和我爷爷,”陆时渊说,“民国三十七年,他们是拜把子的兄弟。这张照片拍摄那天,顾记酒楼创下售三百席的纪录。我爷爷出钱,你爷爷出手艺,两人约定要做大江南北第一酒楼。”
顾晚意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爷爷年轻的笑脸。她从未听说过这段往事。父亲只说过顾家和陆家是世交,但具体细节,一概不提。
“后来呢?”
“后来战争爆发,时局动荡。”陆时渊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顾记酒楼在轰炸中损毁大半。你爷爷想重建,但资金链断裂。我爷爷当时也自顾不暇,陆家的生意在战乱中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
“再后来,新中国成立,公私合营。两家走上了不同的路。顾家坚持做餐饮,从酒楼到饭店再到集团。陆家转型做贸易,后来涉足房地产、金融。两家渐行渐远,但老一辈的情谊还在。所以三年前,当顾氏第一次出现危机时,是我爷爷临终前嘱咐我父亲——帮顾家一把。”
顾晚意愣住了。“所以联姻是……”
“是你父亲提出的。”陆时渊直言不讳,“三年前的春天,顾氏的资金链已经岌岌可危。你父亲找到我父亲,提出联姻。陆家注入资金,换取顾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作为交换,我娶你。”
真相裸地摊开在面前,冰冷得像手术台上的解剖。
“你父亲答应得很脆。”陆时渊继续说,“因为对陆家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顾氏的基本盘还在,只是暂时困难。而你……”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
“而我什么?”顾晚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个漂亮的,有教养的,不会惹麻烦的货物?”
“一个我观察了三年的人。”陆时渊纠正道,“从订婚到结婚的六个月里,我收集了你所有的资料。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的性格。我知道你不爱交际,喜欢安静,厨艺很好但从不展示。我知道你在美术学院读过一年书,后来因为顾家需要你学商科而退学。我知道你有一个藏在阁楼的画架,上面永远蒙着布,但每个月你都会上去添几笔。”
顾晚意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裙子传来寒意。
“所以这三年的冷漠,”她低声说,“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保护。”陆时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如果我对你太好,你会怀疑。如果我对你太差,你会痛苦。保持距离,是我们这段交易婚姻最好的相处方式。等顾氏渡过难关,我们可以平静地离婚,你拿到你应得的,我完成我承诺的。”
他转过身,暮色已经完全吞噬了他的表情,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没算到两件事。”他说,“第一,顾氏的窟窿比所有人想的都深。你父亲挪用了集团资金去投海外,全部血本无归。第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第二,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周三的晚餐。即使那只是例行公事,即使我们几乎不说话。”
顾晚意把脸埋进膝盖。混乱的情绪在腔里翻搅——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释然。
原来这三年的冰冷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一次家族责任的履行。
多可笑。
“然后时间开始循环了。”陆时渊走回沙发前,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她平视,“第一天,我震惊,恐慌,试图找到原因。第二天,也就是你的第一天,我意识到你也困住了。我开始观察,记录,寻找破局的方法。”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简图和符号。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决定告诉你部分真相。”他的手指划过纸页,“因为今天我回陆家老宅,找到了那张照片。而照片背后的字迹,让我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和你们顾家的过去有关。”
顾晚意抬起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是有异客临灶,言来自未来,授五味之法。’”她重复照片背面的字,“你的意思是,那个‘异客’……”
“可能是你。”陆时渊合上笔记本,“或者,是某个同样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厨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透过客厅与厨房之间的拱门,能看见料理台上那个黑匣子正发出微弱的荧光。五个小瓶上的标签——酸、甜、苦、辣、咸——像呼吸般明灭闪烁。
顾晚意挣扎着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陆时渊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他们一起走进厨房。匣子的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那些流动的纹理在乌木表面缓缓旋转,像有生命一般。
“你打开它了。”陆时渊陈述事实。
“用血。”顾晚意伸出左手食指,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以心血为引,以绝境为匙’。”
她拿起那本薄薄的《五味真解·时空卷》,翻到第二页。上面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复杂的图——五个圆圈以五芒星的形状排列,中间是一个扭曲的漩涡。
“这是什么?”陆时渊凑近看。
“不知道。”顾晚意诚实地说,“但第一页写着‘集齐五味,可解一之困’。我猜,是要收集齐这五种味道?”
她拿起贴着“苦”字的小瓶。瓶身温润,触感像玉石。
“我尝了一点。”她说,“很苦,但之后有回甘。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尝完之后,我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陆时渊眉头紧锁。“变慢?”
“只是一种感觉。”顾晚意摇头,“也许是心理作用。”
就在这时,挂钟的指针指向晚上七点整。钟摆敲响,铛——铛——铛——
七声钟响后,厨房的灯忽然自己亮了。不是啪的一声打开,而是像接触不良般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个老宅,”陆时渊环顾四周,“你小时候住在这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顾晚意回忆。“除了阁楼晚上有时候会有脚步声——后来发现是老鼠——没什么特别的。爷爷去世后,这房子空了几年,直到我结婚前才重新装修。”
她走到灶台前,手指抚摸那块被撬开的青砖。“但爷爷确实留了话,说灶台下埋着顾家的。”
陆时渊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空洞。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砖石内壁。
“等等。”他的动作停住,“这里……有刻字。”
顾晚意拿来手电筒。光束照亮洞壁,果然有一行刻痕极浅的小字,如果不是特意摸索,本发现不了。
“五味俱全之,时空交汇之时。祖孙相隔百年,灶火永续不绝。”
字迹和爷爷的一模一样。
顾晚意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爷爷……他预见到了?预见到了我会被困在这一天,会打开这个匣子?”
“或者,”陆时渊站起身,神色凝重,“他经历过类似的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稠。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在窗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顾晚意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出厨房,上楼。陆时渊跟在她身后。
阁楼在走廊尽头,需要爬一架狭窄的木梯。顾晚意推开活板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打开灯——一盏老旧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个堆满杂物的小空间。
画架还在角落里,蒙着白布。旁边是几个旧木箱,装着儿时的玩具和书本。但顾晚意的目标是靠墙的那个樟木书柜。
她走到书柜前,踮脚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的锦盒。盒子上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沓用丝线捆扎的信件。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钢笔字迹清秀有力。
“是爷爷写的信。”顾晚意小心地解开丝线,“写给我,但从来没给过我。”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信纸。纸张薄脆,她动作极轻。
“晚意吾孙: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顾家三代做菜,但真正的秘密,不在菜谱里,而在味道中。你父亲不懂,他一心只想做大做强,却忘了饮食的本是人心。”
顾晚意的手开始颤抖。她继续读下去。
“爷爷年轻时遇到过一个奇人。那人自称来自‘明天’,在灶台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教会了我五道菜。他说,这五道菜不是做给人吃的,是做给时间吃的。我问什么意思,他只说:‘将来你会明白。’”
陆时渊凑近,和她一起读信。
“那五道菜,我记在了《顾家私房菜谱》的最后一卷。但直到今天,我也没完全参透。只是照着做时,会发现一些……异常。比如客人吃了会梦见往事,或者一桌菜能让争吵的夫妻和好如初。晚意,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了顾家菜谱的秘密,记住两件事:第一,味道能改变人心,也能撼动时间;第二,永远不要用这力量为自己牟利,否则必遭反噬。”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期。
顾晚意翻到下一封。这封更短:
“今天陆老头来了,说起他孙子时渊。我说那孩子太冷,不像会疼人的。陆老头说,冷是因为心里藏了太多事。他说时渊小时候亲眼看见母亲跳楼,从那以后就封闭了自己。晚意,如果将来你们有缘分,对他好一点。冷的人,不是心里没温度,是不敢让温度散出来,怕又失去。”
顾晚意的呼吸停滞了。她转头看陆时渊,男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侧脸紧绷,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没必要知道。”陆时渊的声音很平,“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他的手指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顾晚意继续翻信件。大多数是爷爷记录的生活琐事,顾记酒楼的兴衰,对父亲的失望,对她这个孙女的期望。直到最后一封,期是爷爷去世前一周。
“晚意,昨晚梦见那个奇人又来了。他说时间快到了,五味匣该出世了。我问什么时间,他说‘当顾家血脉陷入绝境,当百年灶火即将熄灭’。醒来后我心神不宁,决定把匣子封存,留下线索。如果你真的读到这封信,说明顾家确实到了绝境。别怕,孩子。味道是顾家的,也是你的路。顺着味道走,你能找到出口。”
信纸从顾晚意手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肩胛骨在单薄的裙子下凸起,随着呼吸轻轻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她肩上。
“你爷爷给你留了路。”陆时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它。”
顾晚意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怎么找?‘顺着味道走’?这算什么提示?”
陆时渊弯腰捡起那封信,又仔细读了一遍。“五味匣,五道菜,五种味道。也许关键就在于真正做出那五道菜。”
他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老宅的厨房,晨光从格子窗照进来,灶台上摆着各种食材,但人物的位置是空白的。
“你画的?”他问。
顾晚意点头。“每次回来,就添几笔。但永远画不好人脸。”
“因为你不确定谁应该出现在那里。”陆时渊一语道破,“你自己?你爷爷?还是……”
他没说完,但顾晚意懂了。
还是他们两个人。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两人同时一怔。这个时间,谁会来老宅?
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下了阁楼。走到玄关时,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顾晚意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见顾晚意,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是顾家的丫头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姓陈,以前在你们家酒楼做过帮工。”
顾晚意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但毫无印象。“陈,您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把竹篮递过来。“你爷爷临终前交代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顾家老宅又亮起灯,如果灶台又被启用,就把这个送来。”
顾晚意接过竹篮,掀开盖布。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你爷爷留下的。”老太太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顾晚意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只有真正懂得顾家味道的人,才能打开它。丫头,你尝过五味匣里的‘苦’了吧?”
顾晚意浑身一震。
老太太笑了,缺了几颗牙的嘴咧开。“那就对了。苦是开始,也是结束。顺着味道走,但别忘了,做菜的人,自己也得先吃饱。”
说完,她蹒跚着走进夜色,很快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
顾晚意抱着竹篮回到屋里。陆时渊关上门,两人回到厨房。
在明亮的灯光下,顾晚意小心地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五张发黄的纸页,每一张上面写着一道菜的做法,字迹和爷爷的一模一样。
第一张:《忆苦思甜羹》
第二张:《酸尽甘来醋鱼》
第三张:《辣中作乐烧》
第四张:《咸淡人生煲》
第五张:《五味俱全宴》
每道菜的做法都极其详细,从选材到火候,从刀工到调味。但奇怪的是,在每道菜的最后,都附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忆苦思甜羹:“苦时忆甜,甜时思苦。时空如汤,重在火候。”
酸尽甘来醋鱼:“酸至极处,自有回甘。人生如鱼,需逆流而上。”
辣中作乐烧:“辣是痛感,也是。痛至极处,方知生之欢愉。”
咸淡人生煲:“咸可提鲜,过则伤身。分寸之间,即是人生。”
五味俱全宴:“五味精粹,融于一炉。时空之钥,尽在味中。”
顾晚意一张张看完,抬头看陆时渊。“你怎么想?”
陆时渊已经戴上眼镜,正仔细研究第一道菜的做法。“你爷爷留下的这五道菜,看起来普通,但用料和步骤都有玄机。比如这道羹,要用七种不同的苦味食材,但最后要用蜂蜜调和。七种苦,一种甜,比例是关键。”
他指着那行小字:“‘时空如汤,重在火候’。也许意思是,破解时间循环的关键,在于掌握某种‘火候’。”
顾晚意看向灶台。“现在开始做?”
“现在。”陆时渊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扣,挽起袖子,“需要什么食材?我去买。”
顾晚意快速浏览清单。“苦瓜、莲子芯、苦菊、莴笋叶、陈皮、杏仁、绿茶——这些是苦的。蜂蜜要槐花蜜。还有高汤底,需要老母鸡和猪骨。”
陆时渊看了眼手表。“现在八点,菜市场应该还有摊贩没关门。我开车去,四十分钟内回来。”
“等等。”顾晚意叫住他,“你怎么知道菜市场在哪里?”
陆时渊的脚步停在门口。“过去一百天里,我去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
他走了。引擎声远去,老宅又陷入寂静。
顾晚意独自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她伸手触摸上面的字迹,想象爷爷写下这些时的心情。预知未来,留下线索,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绝境”。
灶火永续不绝。
她打开五味匣,再次拿起那个“苦”字小瓶。这一次,她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深褐色的细粉,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没有犹豫,她舔了一口。
苦味炸开,比上一次更强烈。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记忆——不,不是她自己的记忆。
是一个雨夜,少年蜷缩在楼梯间,听着楼上的争吵。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吼,然后是漫长的寂静。脚步声下楼,停在他面前。一只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时渊,妈妈要走了。”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然后是警笛声,人群的喧哗,白布盖住的轮廓。
顾晚意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掌心已经湿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陆时渊的记忆。
五味匣里的味道,能让人尝到……别人的痛苦?
厨房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她撑着料理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叶片翻飞,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她开始准备。烧水,清洗灶具,找出爷爷留下的那套老砂锅。锅身上有细密的裂纹,那是常年使用留下的印记,爷爷说这样的锅才有“锅气”。
八点四十,陆时渊回来了。他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都齐了。”他把东西放在料理台上,“还买了些别的,你看有没有用。”
顾晚意检查食材,都很新鲜。苦瓜翠绿饱满,莲子芯颜色金黄,蜂蜜是正宗的槐花蜜,香味浓郁。
“开始吧。”她说。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顾晚意处理食材,陆时渊打下手——洗菜、递工具、控制火候。出乎意料地默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过很多次。
也许,在过去的一百天里,确实有过这样的时刻——只是每一次循环重置,记忆就消失了。
高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鸡肉和猪骨的香气弥漫开来。顾晚意按照爷爷的方子,依次加入七种苦味食材。每加一种,她都会尝一点那个“苦”字瓶里的粉末。
苦瓜的涩,莲子芯的清苦,苦菊的微辛,莴笋叶的淡苦,陈皮的药苦,杏仁的甘苦,绿茶的清苦——七种苦味在舌头上交织,然后被舌尖那一丁点粉末无限放大。
每一次,都会闪过一些记忆碎片。
一个老人跪在废墟前,手里捧着烧焦的招牌——是爷爷,顾记酒楼被炸毁的那天。
一个女人对着空荡荡的婴儿床流泪——是母亲,她那个从未谋面、因难产去世的母亲。
一个男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看着不断跳动的亏损数字——是父亲,在顾氏崩塌的前夜。
苦,原来有这么多形态。
当第七种苦味加入时,顾晚意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勺子。陆时渊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
“够了。”他说。
“还差一点。”顾晚意咬着牙,将最后一勺绿茶汁淋入汤中。
汤色从浑浊变得清澈,苦味在空气中凝聚,几乎实质化。然后,在最极致的苦中,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飘散出来。
是时候了。
顾晚意打开蜂蜜罐子,舀出一勺金黄的蜜。她的手很稳,将蜜汁在汤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搅动。
苦与甜开始交融。
厨房里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灶火跳动,光影摇曳。挂在墙上的老式温度计,水银柱毫无征兆地开始上下波动。
顾晚意舀出一小碗汤,递给陆时渊。“尝尝。”
陆时渊接过,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凝固了。
良久,他放下碗,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
“我尝到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尝到了母亲最后那顿饭的味道。她做的红烧肉,太咸了,但我全吃完了。那是她最后一次下厨。”
顾晚意自己也尝了一口。
苦,然后是甜。但在那之后,是更深的苦——原来甜是为了让苦更清晰。就像人生,短暂的欢愉,只是为了衬托漫长的痛苦。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绝望。
因为在这极致的苦涩中,她尝到了某种……真实。时间的真实,生命的真实,那些被常琐碎掩盖的、血淋淋的真实。
挂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
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陆时渊忽然说:“今天不会重置了。”
顾晚意看向他。
“我感觉得到。”他指着自己的口,“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松了一些。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松了。”
顾晚意看向那锅忆苦思甜羹。汤面平静,倒映着厨房顶灯的光。
“所以一道菜,能解开一天的循环?”她喃喃,“那剩下的四道呢?”
“也许每一道,都能解开更深层的什么。”陆时渊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你爷爷留下的线索里说‘五味俱全之,时空交汇之时’。也许集齐五道菜,我们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循环。”
“或者,”顾晚意低声说,“会看到循环背后的真相。”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个他们被困了一百天的子,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但顾晚意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五味匣里的五个瓶子,对应五道菜。而她今天只用了“苦”。
还有酸,甜,辣,咸。
还有四道菜,四种味道,四种未知的记忆与真相。
陆时渊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明天——如果还有明天——我们做第二道菜。酸尽甘来醋鱼。”
顾晚意点头。她收起爷爷留下的纸页,放回锦盒。五味匣重新盖好,但那些流动的纹理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陆时渊。”她忽然叫住他。
男人回头。
“谢谢你。”顾晚意说,“谢谢你在这一百天里,没有放弃寻找答案。”
陆时渊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选择。”他最终说,“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同一条船上。”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你去哪?”顾晚意问。
“回陆家老宅。”他说,“有些资料需要查。关于你爷爷和我爷爷的往事,关于民国三十七年,关于那个自称来自‘明天’的奇人。”
他在门口停住。
“明天中午见。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门开了又关。
顾晚意独自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还剩大半的忆苦思甜羹。她舀了一碗,坐下慢慢喝。
苦,甜,苦。
循环往复,像极了人生。
挂钟的指针走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顾晚意屏住呼吸。
秒针划过十二。
咔哒。
世界没有变黑,时间没有倒流。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梧桐树的影子依旧摇曳。
她走到历前,颤抖着手撕下7月15那一页。
下面是7月16。
新的一天。
顾晚意跌坐在地板上,捂住脸。肩膀颤抖,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终于,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但当她抬起头,看向五味匣时,心又沉了下去。
五个小瓶中,“苦”字瓶已经空了。
而剩下的四个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