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谷雨。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清晨六点,顾晚意和陆时渊从码头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醒来,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们三天前从香港回到上海。船在长江口被国民党军舰拦下检查,差点暴露,幸亏赵世明安排的假身份起了作用——他们是“回上海探亲的香港商人”,公文包里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沓伪造的商务文件。
“今天就是谷雨。”顾晚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天门会在什么时候开启?”
陆时渊打开赵世明给的那张纸。泛黄的纸页上,用毛笔小楷写着:
“谷雨之,雨生百谷。天门开启,需三时三刻:辰时(7-9点)准备,午时(11-13点)布阵,酉时(17-19点)开启。五枚铜钱依五味方位摆放:苦东、酸南、辣西、咸北、甜居中。需顾陆两家血脉之血为引,于灶火正旺时滴入中央。天门现时,唯心诚者可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新,是赵世明后来添的:“周已知晓时间,必于午时前设伏。林同志已安排,辰时三刻(7:45)于‘徐记杂货铺’接应。”
顾晚意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六点二十。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收拾东西。”陆时渊开始检查装备——一把从香港带来的匕首,几块粮,还有最重要的五枚铜钱,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贴身放着。
顾晚意换上最不起眼的蓝布衣裤,把头发编成麻花辫。镜子里的人像1949年任何一个普通上海女子,只有眼神透露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焦虑与坚定。
“陆时渊,”她忽然说,“如果……如果天门开启后,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男人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代。开一家酒楼,你做菜,我算账。等上海解放,等新中国建立,我们一起看看那个我们没经历过的年代。”
顾晚意转身,紧紧抱住他。在这个混乱的时空里,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锚。
七点整,他们离开旅馆。谷雨的上海笼罩在蒙蒙细雨中,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两人撑着油纸伞,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目标是在天津路附近的“徐记杂货铺”。
路上经过顾记酒楼所在的街道。顾晚意远远看了一眼——酒楼大门紧闭,贴着封条,门口有两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岗。周守仁果然已经控制了那里。
“我们怎么进去?”她压低声音。
“林怀民会有安排。”陆时渊握紧她的手,“现在先去接头。”
徐记杂货铺在一条小弄堂里,门面很窄,货架上摆着针线、肥皂、火柴等用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铃声才抬起头。
“买什么?”
“二两桂花糖。”陆时渊说出暗号。
老头眼神锐利起来,看了看外面,低声说:“后面。”
他掀起柜台后的布帘,后面是个小院子,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那里——三个穿短衫的男人,看起来像码头工人,但眼神精。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
“是顾同志和陆同志吧?”疤脸汉子伸手,“我姓徐,林怀民同志让我接应你们。”
握手时,顾晚意感觉对方掌心全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情况怎么样?”陆时渊问。
“不太妙。”徐同志神色凝重,“周守仁在顾记酒楼周围布置了至少二十人,分三组,前后门各一组,还有一组在对面楼上,有狙击手。他自己带着五六个人在酒楼里面,从昨晚就没出来。”
“我们的人呢?”
“我们有十二个,分两路。”徐同志摊开手绘的地图,“一路在酒楼西侧的裁缝铺,一路在东边的茶馆。等你们进去后,我们会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但最多只能坚持十五分钟。”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酒楼后墙有个狗洞,小时候我们常钻进去偷厨房的馒头。后来堵上了,但砖是松的。你们可以从那里进去,直接到厨房。”
“厨房有人守着吗?”
“应该有。但人不会太多,周守仁的重点在前厅和楼上。”徐同志看着他们,“你们进去后,我们会在外面放火——不是真烧,是烟雾弹,制造混乱。你们趁乱完成仪式。但记住,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一到,不管成不成,必须撤退。”
计划很简单,也很危险。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什么时候行动?”陆时渊问。
“午时三刻(11:45)。”徐同志说,“那时站岗的士兵会换班,有五分钟的空档。我们从狗洞进去,你们跟着我。”
还有四个多小时。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徐同志安排他们在杂货铺的阁楼休息。阁楼很小,堆满杂物,只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顾晚意坐在窗边,看着雨中的上海。1949年的谷雨,这座城市正处在历史转折点上——一个月后,就会渡过长江;两个月后,上海解放。
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却要在这个节点上,开启一道连通时空的门。
“在想什么?”陆时渊在她身边坐下。
“想我爷爷。”顾晚意轻声说,“1949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正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战争结束,等着重新开业顾记酒楼。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他的孙女会回到这里,在他最珍视的厨房里,做一件改变命运的事。”
陆时渊握住她的手:“等我们回去,我陪你去看他。告诉他,1949年的顾明山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勇敢的人。”
顾晚意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上午十点,徐同志送来午饭——几个馒头和咸菜。顾晚意勉强吃了几口,胃里像塞了石头。陆时渊倒是吃得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
“你好像不紧张。”顾晚意说。
“紧张没用。”陆时渊放下馒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专注。记住仪式每一步,不能出错。”
他再次摊开那张纸,两人默记每个细节:铜钱的摆放方位,滴血的时机,灶火的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关乎成败。
十一点,徐同志上楼:“准备出发。”
他们跟着徐同志从杂货铺后门离开,穿小巷,绕到顾记酒楼后面的弄堂。雨还在下,弄堂里积水,踩上去溅起泥浆。三个穿短衫的汉子已经等在那里,其中两个背着布包,里面应该是武器。
“狗洞在这里。”徐同志指着墙角一堆杂物,“搬开。”
杂物搬开后,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墙洞,确实被砖堵着,但砖缝很宽。徐同志熟练地撬开几块砖,洞口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里面是酒楼的后院,堆着柴火。”徐同志低声说,“爬进去后往右走,有个小门,进去就是厨房。记住,动作要轻。”
陆时渊先爬进去,确认安全后,伸手拉顾晚意。洞很小,顾晚意蹭了一身泥,但顾不上了。两人蹲在柴堆后,观察四周。
顾记酒楼的后院和记忆中一样——水井、石磨、晾衣竿,只是现在空无一人。雨水打在水缸里,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右边确实有个小门,虚掩着。陆时渊示意顾晚意跟上,两人蹑手蹑脚走过去。推开小门,厨房熟悉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灶台、铁锅、砧板、挂着的厨具,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蒙了一层灰。
但厨房里有人。
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坐在小桌旁打瞌睡,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枪。灶台前,还有一个男人在抽烟,背对着他们。
陆时渊做了个手势,示意从后面绕过去。两人贴着墙,慢慢靠近。距离打瞌睡的两人还有三米时,抽烟的男人忽然转身。
是灰西装。
“我猜到你们会从这里进来。”他笑了,扔掉烟蒂,“周先生在楼上等你们。”
顾晚意的心沉到谷底。陷阱!徐同志的人里可能有内奸!
“铜钱带来了吗?”灰西装问。
陆时渊把顾晚意护在身后:“我们要见周守仁。”
“可以。”灰西装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把武器留下。”
陆时渊交出匕首。灰西装搜了他们的身,拿走了油布包,打开检查——五枚铜钱都在。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跟我来。”
他们被押着穿过走廊,来到酒楼大堂。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都堆在角落,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周守仁坐在桌旁,正在泡茶。
“顾小姐,陆先生,请坐。”他笑容可掬,“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不用了。”陆时渊冷冷地说,“仪式需要午时开始,时间快到了。”
“急什么。”周守仁倒了两杯茶,“我知道仪式需要午时布阵,酉时开启。现在才十一点半,还有时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们知道吗?我研究天门二十年,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请教了无数玄学大师。最后发现,真相就在顾家的厨房里。”
他看着顾晚意:“你太爷爷顾长春,真是个奇人。1941年,他救了一个受伤的共产党,那个人就是林怀民。作为报答,林怀民教给他一个秘密——关于时空,关于轮回,关于如何打开一道连接过去未来的门。”
“但顾长春太谨慎了,他把秘密拆成五份,藏在五枚铜钱里。苦、酸、辣、咸、甜,分别给了五个人保管。只有顾家真正的后人集齐五枚,才能打开天门。”
周守仁放下茶杯,眼神狂热:“我用了二十年,才找到其中三枚的下落。但你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集齐了。这就是命运——你们注定要帮我完成这件事。”
“我们不会帮你。”顾晚意说。
“哦?”周守仁笑了,“你们当然会。因为天门开启需要顾陆两家血脉的血。没有你们,我打不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午时三刻(11:45)快到了。我们开始吧。”
灰西装押着他们回到厨房。周守仁指挥手下搬来一个香炉,点上香。然后按照图纸上的方位,在灶台周围摆下五枚铜钱:苦在东,酸在南,辣在西,咸在北,甜在中央。
灶火已经生起来,那口老铁锅坐在火上,锅里是半锅水。
“现在,”周守仁拿出两把小刀,“需要二位的血。不多,每人三滴,滴在甜字铜钱上。”
陆时渊接过刀,看向顾晚意。眼神在说:按他说的做。
两人划破手指,血滴在甜字铜钱上。血液接触铜钱的瞬间,五枚铜钱同时发出微光——五种颜色的光,在昏暗的厨房里交织。
周守仁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对了……就是这样……”
但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厨房后门突然被撞开,徐同志带人冲了进来!枪声响起,周守仁的手下迅速还击。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趴下!”陆时渊把顾晚意扑倒在地,滚到灶台后面。
打在灶台和墙壁上,溅起砖屑。顾晚意抬头,看见徐同志和一个手下正与灰西装交火,另一个手下在对付周守仁的其他保镖。
“仪式不能中断!”周守仁躲在桌子后大喊,“继续!快!”
陆时渊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铜钱——五枚铜钱还在发光,但光芒在减弱。他拉起顾晚意:“我们去完成仪式!”
两人冒着枪林弹雨冲回灶台前。陆时渊按照图纸,开始念诵咒文——那是赵世明教的,用古音念的五句话,对应五味。
“苦尽甘来,是为人生第一味……”
枪声、喊叫声、咒文声混杂在一起。顾晚意紧盯着铜钱,看见光芒随着咒文越来越亮。
“酸极而甜,是为人生第二味……”
周守仁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徐同志的人也伤亡惨重。灰西装中弹了,倒在地上抽搐。
“辣中作乐,是为人生第三味……”
厨房里只剩下零星枪声。周守仁躲在灶台另一侧,脸色狰狞:“继续!快念完!”
“咸淡得宜,是为人生第四味……”
四枚铜钱的光芒汇向中央的甜字铜钱。甜字铜钱开始震动,发出嗡嗡声。
“五味俱全,天门——开!”
最后一句念完的瞬间,五枚铜钱同时飞起,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五芒星图案。图案中央,灶台上的铁锅里,水面开始沸腾,不是普通的沸腾,是逆时针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天门,真的打开了。
漩涡中心出现一个光点,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形门户。门里是流动的光影,看不清具体景象,但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吸力。
“成功了!”周守仁狂喜,就要往门里冲。
但徐同志挡在他面前:“周守仁,你哪里也去不了!”
“滚开!”周守仁掏出。
枪响了。徐同志身体一震,但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周守仁:“顾同志!陆同志!快走!”
顾晚意看着那个发光的门,又看看陆时渊。男人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两人冲向天门。就在要踏入光门的瞬间,周守仁挣脱了徐同志,也扑了过来。
三人的手同时触碰到光门。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顾晚意最后的意识是陆时渊紧紧抱着她,还有周守仁疯狂的笑声。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