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码头区狭窄的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后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江风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扑面而来。阿福跳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船在那边。”他指着江边一簇微弱的灯光,“快,只有十五分钟开船。”
陆振华还很虚弱,陆时渊和顾明山一边一个搀扶着他。顾晚意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装有三枚铜钱的布包。码头上人影绰绰,挑夫扛着麻袋穿梭,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轮船的汽笛声。
他们要乘的是一艘名叫“江安号”的小货轮,原本运棉花的,现在偷偷载客去香港。船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看见他们,粗声粗气地说:“四个人?说好三个的。”
“加钱。”陆时渊从怀里掏出一小金条——这是从陆振华身上找到的,老人逃出来时带的唯一值钱东西。
船主掂了掂金条,咧嘴笑了:“成。下舱,最里面那间。记住,路上别出来,被水警查到,我们都得完蛋。”
船舱低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鱼腥气。所谓的“房间”只是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四张吊床,一张破桌子。顾晚意一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咳嗽。
“将就一下吧。”顾明山扶着陆振华躺到一张吊床上,“能活着离开上海,已经是万幸。”
陆时渊关上门,舱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船身开始震动,发动机轰鸣起来,船缓缓离岸。透过门缝,能看到上海外滩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一串逐渐熄灭的珍珠。
顾晚意坐到陆振华床边,轻声问:“陆老先生,您还好吗?”
陆振华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爹说,你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顾晚意看向顾明山,父亲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是的,我们来自未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必须集齐五枚铜钱,才能回去。”
她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在灯光下排开:“苦、酸、辣。还缺甜和咸。陆老先生,您知道另外两枚的下落吗?”
陆振华挣扎着坐起来,仔细看着那三枚铜钱。“甜字铜钱……在素芳那里。”他的声音很轻,“1947年,我最后一次见她,她把那枚铜钱给了我,说留个念想。但我离开上海前,又托人还给她了。我说,万一我出事,这铜钱不能落在国民党手里。”
“那她现在在香港?”陆时渊问。
“应该吧。”陆振华叹了口气,“我和她……很多年没联系了。她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商人,听说过得不错。”
他顿了顿,看向顾晚意:“咸字铜钱,在周守仁手里。他就是为这个抓我的。他知道我有铜钱,但不知道我早就把甜字铜钱给了素芳。”
顾明山眉头紧皱:“周守仁要这些铜钱,到底想什么?”
“他不是要铜钱本身。”陆振华的眼神变得锐利,“他要的是铜钱打开的东西。你们知道‘天门’吗?”
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点头。
“那你们应该知道,天门不是随便能开的。”陆振华继续说,“需要五枚铜钱,还需要一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周守仁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说天门会在1949年谷雨这天,在上海某个地方打开。他想在那之前集齐铜钱,打开天门,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谷雨?顾晚意算了一下,谷雨是4月20左右,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周。
“天门的具置在哪里?”陆时渊问。
陆振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祖父——也就是时渊你的高祖父——留下过一句话:‘灶火起处,天门自开’。我猜,可能和顾家的厨房有关。”
顾晚意心头一震。顾记酒楼!老宅的厨房!原来天门的位置一直就在那里。
船舱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外面传来风雨声和船员的吆喝。顾明山扒着门缝往外看:“起风了,要下雨。”
这夜的风雨来得又急又猛。江安号是条老船,在风浪中颠簸得像片叶子。顾晚意晕船了,趴在吊床边呕。陆时渊找来一个破木桶放在她旁边,又倒了杯水。
“喝点水。”
顾晚意摇头,胃里翻江倒海。陆时渊犹豫了一下,坐到她床边,轻轻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人?”顾晚意虚弱地问。
“没有。”陆时渊老实说,“你是第一个。”
顾晚意想笑,但一阵恶心涌上来,又趴回桶边。陆时渊的手停在她背上,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在这个摇晃的、充满霉味的船舱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后半夜,风雨小了些。陆振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顾明山也累得靠在墙边打盹。只有顾晚意和陆时渊还醒着,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时渊,”顾晚意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我们会回去的。”陆时渊的声音很坚定,“但就算回不去,我们也能活下去。在这个时代,或者任何时代。”
他看着她:“你怕吗?”
“怕。”顾晚意诚实地说,“我怕死,怕失败,怕再也见不到我熟悉的世界。但更怕……怕你因为我出事。”
陆时渊沉默了很久。船舱外的风雨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隐约的波涛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顾晚意,”他忽然说,“有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什么?”
“三年前,婚礼那天晚上,我其实去过你房间。”陆时渊的声音很低,“你睡着了,抱着枕头,皱着眉头,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想叫醒你,想告诉你……告诉你这桩婚姻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最后,我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顾晚意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晚她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在这个时代,我们随时可能会死。”陆时渊看着她,“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在老宅那一百多天里,我每天都在观察你。看你做菜,看你发呆,看你在阁楼上画画。我对自己说,等循环结束,等一切恢复正常,我要重新认识你。不是作为顾家的女儿,不是作为陆家的媳妇,就是作为顾晚意。”
顾晚意的眼眶热了。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陆时渊,”她说,“如果我们能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吧。从一顿饭开始,从一次真正的约会开始。”
男人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好。”
天快亮时,风雨终于停了。顾晚意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陆时渊已经不在舱里。她推门出去,甲板上晨雾弥漫,江面广阔,已经看不到岸了。
陆时渊站在船头,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顾晚意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我父亲说,大概还要两天才能到香港。”陆时渊说,“这期间,我们得想好下一步计划。”
“先找到姑,拿到甜字铜钱。”顾晚意说,“然后……对付周守仁。”
“他一定会追到香港。”陆时渊皱眉,“他在国民党里势力很大,在香港也有关系。”
两人沉默地看着江面。太阳升起来了,驱散晨雾,江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跟在船后,时而俯冲捕鱼。
这时,他们听见甲板另一头传来争执声。走过去一看,是几个乘客围着一个年轻人,推推搡搡。
“小偷!偷我的钱!”
“我没有!那是我自己的钱!”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脸上有一块淤青。他紧紧护着一个布包,眼神愤怒又无助。
陆时渊上前:“怎么回事?”
一个胖乘客指着年轻人:“他偷我钱!我亲眼看见他从我包里拿的!”
“我没有!”年轻人急了,“这钱是我老师临别时给我的,让我去香港找亲戚!”
顾晚意注意到,年轻人的布包破了个角,露出一本书的书脊——《新民主主义论》。这是一本共产党的书。
她心里一动,上前说:“这位先生,你说他偷你钱,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胖乘客唾沫横飞。
“看见不等于证据。”顾晚意平静地说,“你说钱是你的,那你说说,有多少?什么样的钞票?”
胖乘客一愣:“五……五十块法币!都是新票!”
年轻人立刻打开布包,倒出里面的钱:“我这里只有三十块,而且都是旧票。还有,我的钱里夹着这个——”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背后写着“恩师留念,民国三十七年秋”。
顾晚意拿起照片看了看,又看向胖乘客:“你还有什么话说?”
胖乘客脸色涨红,还想争辩,但周围其他乘客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他悻悻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年轻人松了口气,对顾晚意和陆时渊鞠躬:“谢谢二位。我叫陈文远,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上海要打仗了,老师让我去香港避一避。”
陆时渊打量着他:“你的老师是……”
“李达先生。”陈文远压低声音,“二位是……”
“普通商人。”陆时渊打断他,“去香港做生意。”
陈文远会意地点头,不再追问。但顾晚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时渊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辨认什么。
回到船舱后,顾晚意把这个小曲告诉了顾明山和陆振华。陆振华听完,若有所思:“复旦大学……李达的学生。那个年轻人,可能不简单。”
“爹,你觉得他有问题?”顾晚意问。
“不一定有问题,但肯定不是普通学生。”顾明山说,“这个节骨眼上,去香港的学生要么是有钱人家的,要么是……有特殊任务的。”
下午,顾晚意去甲板透气时,又遇到了陈文远。他正靠在栏杆上看书,看见她,合上书站起身:“顾小姐。”
“陈先生好雅兴,船上还看书。”
“乱世之中,书是唯一能让人心安的东西。”陈文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书卷气的腼腆,“顾小姐是上海人?”
“嗯,家里开酒楼的。”
“顾记酒楼?”陈文远眼睛一亮,“我听说过!我老师特别推崇顾记的红烧肉,说那是‘乱世中的一点暖意’。”
顾晚意心里一动:“你老师去过顾记?”
“去过很多次。”陈文远说,“他说,顾掌柜是个明白人,菜做得好,人也仗义。1947年‘反饥饿’运动时,顾记还给游行的学生送过馒头。”
这些事顾晚意从未听爷爷说过。她忽然意识到,历史的细节远比教科书上的宏大叙事更丰富、更动人。
“陈先生去香港投奔谁?”她问。
“我姑妈。”陈文远说,“她在香港开一家小书店。对了……”他犹豫了一下,“顾小姐,那位陆先生,是不是陆振华先生的家人?”
顾晚意警惕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报纸上看过陆振华先生的照片。”陈文远压低声音,“昨天你们上船时,我认出来了。听说他被国民党抓了,没想到……”
“陈先生,”顾晚意打断他,“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陈文远点头:“我明白。顾小姐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只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香港皇后大道中的‘新知书店’找我。就说找陈文远。”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顾晚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这个年轻人,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理想的光芒,那是1949年特有的、相信未来会更好的光芒。
而她来自的未来,他知道吗?他会相信吗?
晚上,顾晚意在舱里整理东西时,发现布包里多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小心同船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是军统的人。——陈文远”
她心里一惊,立刻去找陆时渊。两人在甲板上装作散步,果然看到了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灰西装,金丝眼镜,正和一个船员说话,眼神不时瞟向他们的船舱。
“看来周守仁的人已经上船了。”陆时渊低声说。
“要不要告诉船主?”顾晚意问。
“船主未必净。”陆时渊摇头,“我们得自己小心。从今晚开始,轮流守夜。”
这一夜,顾晚意和陆时渊都没睡好。舱外稍有动静,他们就警觉地坐起来。凌晨时分,顾晚意守夜时,听见舱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她屏住呼吸,手摸向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这是她从厨房带的唯一工具。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顾晚意从门缝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煤油灯投下的晃动的影子。
第二天,船进入南海,风浪更大了。许多乘客晕船,吐得昏天黑地。那个灰西装男人也晕船了,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暂时构不成威胁。
陆振华的身体好些了,能和顾明山聊聊天。两个老朋友说起年轻时的往事,说起顾记酒楼的兴衰,说起战乱中失散的亲友。
“明山,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你想做什么?”陆振华问。
顾明山想了想:“开个真正的酒楼,不用大,但菜要精。晚意继承了我的手艺,她掌勺,我管账。你呢?”
“我……”陆振华苦笑,“我大概会去南洋吧。陆家的产业已经完了,但我还有点积蓄,可以重新开始。”
他看向陆时渊:“时渊,你们那个时代……好吗?”
陆时渊沉默片刻:“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但至少,没有战乱了。”
“那就好。”陆振华喃喃,“没有战乱就好。”
第三天下午,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船员在甲板上喊:“香港到了!准备下船!”
乘客们涌上甲板,伸长脖子看着越来越近的香港岛。高楼,码头,穿梭的船只,还有远处太平山上的豪宅。1949年的香港,已经是远东重要的港口城市。
顾晚意扶着陆振华站在栏杆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这里会有他们要找的甜字铜钱,也会有等待他们的危险。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接船的人挤成一团。陆时渊护着顾晚意下船,顾明山扶着陆振华跟在后面。
双脚重新踏上陆地时,顾晚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天海上颠簸,像是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安号,那个灰西装男人正站在船头,远远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拿出一个东西——是那部怀表,1949年款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对顾晚意做了个口型。
顾晚意读懂了那两个字:“再见。”
或者说——“再见面”。
饕餮的人,已经在香港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