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甜字铜钱不见了。

顾晚意捧着相框,手指冰凉。相框背板被撬开一道细缝,刚好够一枚铜钱滑出。布包里只剩下苦、酸、辣三枚铜钱,甜字铜钱不翼而飞。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发颤。

陆时渊接过相框仔细检查。缝隙很新,边缘的木屑还是白的。“有人在我们去李达先生那里时动的手脚。”

陈素芳脸色煞白:“家里有内鬼?”

顾明山立即把管家福伯和几个佣人叫到客厅。福伯听说铜钱失窃,扑通跪下:“太太,我在陈家三十年,从没拿过一针一线!我可以发誓!”

其他佣人也纷纷赌咒发誓。但顾晚意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佣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叫阿萍,二十出头,是去年刚从广东乡下招来的。

“阿萍,”顾晚意走到她面前,“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阿萍低着头:“我……我在厨房帮忙,然后去市场买菜。”

“什么时候去市场的?”

“三点多……”

“买什么菜?”

“买……买……”阿萍支支吾吾。

陈素芳厉声道:“说实话!”

阿萍吓哭了:“对不起太太!是……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给我十块港币,让我……让我看看三楼书房有没有特别的东西……”

灰西装!果然是他!

“他让你偷什么?”陆时渊问。

“没说要偷什么,就说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告诉他。”阿萍哭道,“我下午打扫书房,看到相框后面塞着布包,就……就打开看了一下。看到是几枚铜钱,我想这不值钱,就没拿。真的没拿!”

“那铜钱怎么不见了?”顾明山怒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拿!”阿萍泣不成声。

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阿萍不像在撒谎。如果不是她,那是谁?难道家里还有第二个内鬼?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说了什么?”陆时渊追问。

“他说……说如果看到铜钱,就去皇后大道中的‘丽都舞厅’找他。”阿萍抽泣着,“但我没去,我害怕……”

丽都舞厅。顾晚意记得路过时看到过,霓虹灯招牌很显眼。

“现在怎么办?”陈素芳焦急地问,“甜字铜钱被偷了,我们要不要去舞厅找那个人?”

“太危险了。”陆时渊摇头,“可能是陷阱。”

“但铜钱在他手里。”顾晚意握紧拳头,“没有甜字铜钱,我们集不齐五味。”

就在他们争论时,门铃响了。福伯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太太,门口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给顾小姐。”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顾晚意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甜字铜钱在我这里。明晚八点,丽都舞厅二楼包厢,一个人来。否则铜钱消失。——周”

是周守仁!他亲自来了香港!

顾晚意把纸条给其他人看。陆振华看完,脸色铁青:“他这是要引你上钩。晚意,你不能去。”

“可铜钱在他手里。”顾晚意说,“没有甜字铜钱,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陆时渊沉思片刻:“我替你去。”

“不行,他说一个人去。”顾晚意摇头,“而且他指名要我去。”

陈素芳急得团团转:“这明显是陷阱!周守仁心狠手辣,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顾晚意何尝不知道危险。但甜字铜钱必须拿回来。她看着手中仅剩的三枚铜钱,忽然想起一件事:“姑,您说甜字铜钱一直带在身边。那您……有没有发现这枚铜钱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素芳愣了下:“特别之处?除了刻着‘甜’字,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啊。”

“再想想。”顾晚意引导,“比如,在什么情况下,铜钱会发热?或者发光?”

陈素芳回忆:“你这么一说……好像有一次,我在澳门参加慈善晚会,把铜钱放在手袋里。晚会现场有人弹钢琴,铜钱突然微微发热。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钢琴?音乐?

顾晚意眼睛一亮:“甜字铜钱可能对声音有反应!就像其他铜钱对味道有反应一样!”

她立刻试验。让福伯拿来家里的留声机,放了一张周璇的唱片。当《夜上海》的旋律响起时,她握住三枚铜钱——苦、酸、辣,都没有反应。

但如果甜字铜钱真的对声音敏感,那么也许……可以用声音追踪它!

“姑,家里有乐器吗?”顾晚意问。

陈素芳想了想:“我女儿有一架钢琴,在二楼琴房。”

他们来到琴房。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靠墙摆放。顾晚意打开琴盖,试着按下一个中央C。音符在房间里回荡。

没有反应。她又按了其他音,还是没反应。

“也许需要特定的旋律?”陆时渊猜测。

顾晚意想起五味匣对应的五道菜。甜,对应的是五味俱全宴,那道菜她还没做过,但知道做法里提到“需以五音调和”。

五音——宫、商、角、徵、羽。中国古代的五声音阶。

她试着在钢琴上找出对应的音:宫(Do)、商(Re)、角(Mi)、徵(So)、羽(La)。然后按照五声音阶弹了一个简单的旋律。

奇迹发生了。

她怀里的三枚铜钱突然微微发热。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感觉!

“有用!”顾晚意激动地说,“甜字铜钱一定也在附近,对同样的旋律有反应!”

她继续弹奏五声音阶的旋律,同时让陆时渊拿着另外三枚铜钱在房子里走动,测试反应的强弱。当他们走到三楼书房时,铜钱的温度明显升高。

“铜钱还在家里!”顾晚意说,“没有被偷走!”

可是相框里的甜字铜钱确实不见了。难道……

她忽然看向阿萍:“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四枚铜钱?”

阿萍点头:“是四枚,我记得很清楚。一枚刻着‘苦’,一枚‘酸’,一枚‘辣’,还有一枚……好像是‘甜’?”

“好像?”顾晚意追问,“你没看清?”

“铜钱很小,字又刻得密,我……我可能看错了。”阿萍小声说。

顾晚意明白了。阿萍看到的可能不是真正的甜字铜钱,而是周守仁放的仿制品!他故意让阿萍看到“铜钱被偷”,然后送信引她去舞厅。而真正的甜字铜钱,可能还在家里某个地方。

“搜!”她果断说,“铜钱一定还在家里!”

所有人开始彻底搜查。两个小时后,福伯在厨房的米缸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甜字铜钱!

“怎么会在这里?”陈素芳惊讶。

顾晚意分析:“有人——可能是真正的内鬼——发现了铜钱,但不想让周守仁得到,所以藏了起来。但又不敢声张,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个人会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

谜团更深了。

但至少,甜字铜钱找回来了。现在四枚铜钱齐全,只剩最后一枚咸字。

“明晚的舞厅之约,我们还去吗?”顾明山问。

“去。”陆时渊说,“但不是晚意一个人去。我们去,但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陈文远:“文远,能请你帮忙吗?我们需要一些人手,在舞厅外面接应。”

陈文远点头:“我去找我姑妈书店的常客,有几个码头工人很讲义气,可以帮忙。”

“我也去。”陈素芳坚定地说,“丽都舞厅的老板我认识,可以安排我们在隔壁包厢。”

计划迅速制定。顾晚意和陆时渊假装赴约,陈素芳和顾明山在隔壁包厢监听,陈文远带人在外面接应。同时,他们要利用这次见面,试探周守仁的口风,看能不能找到赵世明的线索。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皇后大道中霓虹闪烁。丽都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门口停着几辆轿车,穿着旗袍的和西装革履的客人进进出出。

顾晚意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着披肩。陆时渊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四枚铜钱的仿制品,真的铜钱已经交给陈素芳保管。

“记住,”进门前,陆时渊低声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往舞厅后门跑。文远的人在那里等着。”

顾晚意点头,手心全是汗。

舞厅里烟雾缭绕,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玫瑰玫瑰我爱你》。舞池里几对男女在跳舞,卡座里客人喝酒谈笑。他们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厢区,走廊铺着红地毯。找到指定的包厢,陆时渊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灰西装,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圆脸,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雪茄——正是周守仁。

和1949年的周守仁面对面,顾晚意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普通,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而不是心狠手辣的特务头子。

“顾小姐,陆先生,请坐。”周守仁笑眯眯地说,“没想到二位真的敢来。”

“铜钱呢?”顾晚意开门见山。

周守仁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仿制的甜字铜钱。“在这儿。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是真正的五枚铜钱。”

“我们没有。”陆时渊平静地说,“我们只有四枚,还差一枚。”

“哦?”周守仁挑眉,“差哪一枚?”

“咸字铜钱。”顾晚意直视他,“周先生知道在哪里吗?”

周守仁笑了,笑声很冷:“小姑娘,你在跟我玩心眼。咸字铜钱在共产党手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你们既然能找到另外四枚,一定有办法找到第五枚。”

他吸了口雪茄:“我们做个交易吧。你们把四枚铜钱给我,我帮你们找到第五枚。集齐之后,我们一起打开天门,各取所需。”

“你想回1949年改变历史。”陆时渊说,“但这不可能。历史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守仁的眼神变得狂热,“只要回到渡江战役前,只要除掉几个关键人物,一切都会不一样!国民党不会败,共产党不会赢,这个国家会走上不同的路!”

顾晚意看着他疯狂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在未来得了绝症,在1949年也即将失去一切。绝望让人疯狂,疯狂让人相信不可能的事。

“周先生,”她缓缓说,“就算你能回去,你真的认为改变几个事件就能扭转乾坤吗?人心所向,大势所趋,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能改变的。”

周守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顾晚意,眼神阴鸷:“小姑娘,你懂什么?我在军统三十年,见过的、做过的事,你本无法想象。历史就是由一两个人改变的。秦始皇死了,秦朝就亡了。希特勒死了,纳粹就垮了。只要在关键节点轻轻一推……”

他话没说完,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穿侍者衣服的年轻人冲进来,满脸惊慌:“老板!下面有警察查牌!”

周守仁脸色一变:“香港警察?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灰西装立刻起身:“先生,我们从后门走。”

混乱中,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迅速往门口退。但周守仁叫住了他们:“等等!”

他走到顾晚意面前,压低声音:“如果你们想找赵世明,明天下午三点,去尖沙咀天星码头,找一个卖香烟的小贩,说‘买一包老刀牌’。记住,只能一个人去。”

说完,他在灰西装的护送下匆匆离开。

顾晚意和陆时渊从后门离开舞厅,陈文远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回到陈公馆,大家聚在一起分析今晚的情况。

“周守仁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赵世明的线索?”顾明山不解,“他不是想要铜钱吗?”

“可能是个陷阱。”陆振华说,“引你们去找赵世明,然后一网打尽。”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陈素芳分析,“周守仁可能已经怀疑赵世明了,想借我们的手试探。或者……赵世明暴露了,周守仁想通过我们找到他。”

顾晚意更倾向于后者。周守仁那种多疑的人,不可能完全信任身边的人。赵世明作为潜伏多年的地下党,一定非常谨慎。周守仁可能只是怀疑,但没有证据,所以想用他们做诱饵。

“明天我去。”陆时渊说。

“不,我去。”顾晚意坚持,“周守仁说只能一个人去,而且他今天是对我说的。我去更合适。”

“太危险了。”

“但我们没有选择。”顾晚意看着手中的四枚铜钱,“谷雨快到了。我们必须拿到咸字铜钱。”

最终决定,顾晚意一个人赴约,但陆时渊和陈文远带人在远处暗中保护。陈素芳通过舞厅老板的关系,弄到了一辆轿车和司机,方便撤离。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顾晚意来到尖沙咀天星码头。这里比湾仔码头更繁忙,渡轮穿梭于维多利亚港两岸,码头上挤满了等船的人、小贩、搬运工。

她穿着普通的蓝布旗袍,戴了顶草帽,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像个普通家庭主妇。按照周守仁说的,她找到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是个瘦小的老头,蹲在码头栏杆边,面前摆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牌子的香烟。

“买一包老刀牌。”顾晚意说。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老刀牌卖完了。有三炮台,要吗?”

这是暗号?顾晚意不确定,只能说:“那就要三炮台吧。”

老头从箱底掏出一包烟,递给她。顾晚意付钱时,发现烟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迅速收起烟和纸条,走到一边的僻静处。

纸条上写着:“今晚八点,油麻地庙街63号‘荣记凉茶’。单独来,带四枚铜钱。”

赵世明要见他们,而且要看到四枚铜钱才肯交出第五枚。

顾晚意回到陈公馆,把纸条给大家看。陆振华皱眉:“油麻地庙街……那是三教九流的地方,很乱。”

“但也是藏身的好地方。”陆时渊说,“人多眼杂,容易隐蔽。”

“今晚我陪你去。”陆时渊看向顾晚意,“你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这次顾晚意没有反对。庙街确实危险,她一个人去确实不妥。

晚上七点半,他们出发去油麻地。陈素芳本想一起去,但被劝住了——她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

庙街的夜晚和香港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摊档:看相的、卖古玩的、小吃摊、旧书摊、还有表演粤剧的街头艺人。人挤人,各种方言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汗味和香料味。

荣记凉茶铺在庙街深处,门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顾晚意和陆时渊走进去时,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正在看报纸。

他们坐下,点了两碗凉茶。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五分钟后,中年男人起身结账。经过他们桌时,低声说:“跟我来。”

三人前一后走出凉茶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边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走到一半,中年男人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房间,点着一盏煤油灯。

“我是赵世明。”中年男人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们,“周守仁告诉你们来找我的?”

顾晚意点头,拿出四枚铜钱放在桌上:“我们需要咸字铜钱。”

赵世明仔细检查了四枚铜钱,确认是真的,才从怀里掏出第五枚——正面刻着“咸”字。

五枚铜钱,终于集齐了。

“你们知道怎么用吗?”赵世明问。

“谷雨那天,在顾记酒楼,五枚铜钱齐聚,天门自开。”陆时渊说。

赵世明点头:“林怀民同志交代过,如果有人集齐五枚铜钱,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他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正是天门开启的具体方法和注意事项。

“谷雨是4月20,还有六天。”赵世明说,“你们必须在那天之前回到上海。天门必须在顾记酒楼的老灶台前开启,其他地方不行。”

顾晚意算了下时间。从香港回上海,坐船要三天。时间刚好。

“周守仁知道这些吗?”她问。

“他知道天门在顾记酒楼,但不知道具体方法。”赵世明说,“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你们。他以为集齐铜钱就够了,实际上还需要特定的手法和时机。”

原来如此。周守仁半懂不懂,所以才千方百计想抓住他们。

“你们要小心。”赵世明神色凝重,“周守仁已经调集人手,准备在谷雨那天行动。他要在天门开启的瞬间抢夺控制权。”

“他有多少人?”陆时渊问。

“至少二十个,都是军统的精锐。”赵世明说,“不过我们也有准备。林怀民同志已经派人去上海布置,会在顾记酒楼周围设伏。但你们必须在指定时间到达,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给了他们一个联系方式——上海的一个杂货铺,接头暗号是“买二两桂花糖”。

离开庙街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顾晚意握着装五枚铜钱的布包,心里沉甸甸的。六天后,一切就要见分晓。

回到陈公馆,他们开始收拾行李。陈素芳准备了一大包食物和药品,又塞给顾晚意一些金条:“路上用。记住,安全第一。”

顾明山和陆振华也要跟着回上海,但被劝住了。两位老人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最终决定,顾晚意和陆时渊先回去,等事情结束再来接他们。

“晚意,”临别前,顾明山紧紧抱住女儿,“一定要活着。”

“爹,我会的。”顾晚意泪如雨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登上了返回上海的客轮。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渐渐远去,顾晚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十几天像一场漫长的梦,但手中的五枚铜钱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船行到公海时,陆时渊忽然说:“晚意,如果……如果我们回不去了,你后悔吗?”

顾晚意看着他,摇摇头:“不后悔。至少我找到了你。”

男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远方,上海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谷雨将至,天门将开。

而一场关于时间的战争,即将迎来终局。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