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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1949年的香港中环,街道狭窄,楼宇拥挤,空气中混杂着海腥气、香料味和人力车夫的汗味。上海来的难民挤满了街头巷尾,他们提着皮箱,神情仓惶,与本地人忙碌而淡定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

顾晚意一行四人站在皇后大道中的街角,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陆振华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香港湾仔庄士敦道147号,陈公馆。”

“这是素芳的地址。”陆振华的声音有些颤抖,“十五年前她嫁到香港时给我的。不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那里。”

顾明山拍拍老友的肩膀:“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叫了两辆人力车。车夫听出上海口音,用生硬的国语说:“新来的?租房找工作我可以介绍,佣金不多——”

“去湾仔庄士敦道。”陆时渊打断他,递过去几张港币。

车夫眼睛一亮,不再多话,拉起车就跑。香港的街道起伏很大,人力车上坡时吃力,下坡时几乎要飞起来。顾晚意紧紧抓住车栏,看着两旁掠过的街景:英式建筑与中式骑楼混杂,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与穿短衫的苦力并肩而行,街边摊贩用粤语吆喝着云吞面、菠萝包、丝袜茶。

这是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气息,更国际化,也更殖民地化。

庄士敦道147号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洋楼,带一个小花园,铁艺大门紧闭。门牌上确实写着“陈公馆”,但门廊下堆着几个行李箱,像是有人在搬家。

陆时渊按响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一个穿唐装的老仆出来开门,用粤语问:“揾边个?(找谁)”

陆振华上前,用国语说:“我找陈素芳女士。我是她哥哥的朋友,从上海来。”

老仆打量他们一番,用生硬的国语说:“太太不在。你们明天再来。”

“等等!”顾晚意急忙说,“我们真有急事。能不能告诉我们,陈女士什么时候回来?”

老仆犹豫了一下:“太太去澳门了,可能要几天才回来。你们留个名字,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陆振华写了个名字递过去。老仆接过纸条,忽然眼睛一亮:“你们是……上海顾家的人?”

“是,这位是顾明山,陈女士的哥哥。”陆振华指着顾明山。

老仆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舅老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打开门,领他们进去。洋楼内部装饰中西合璧,红木家具配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国画和油画。客厅里,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正指挥佣人收拾行李,看见他们进来,愣住了。

“福伯,他们是……”

“太太的哥哥从上海来了!”老仆激动地说。

中年女人——看样子是管家——连忙上前:“顾先生?真的是您?太太天天念叨您!”

顾明山有些无措:“素芳她……”

“太太去澳门参加一个慈善晚会,明天就回来。”管家说,“您们先住下,我马上打电话去澳门告诉太太!”

她安排佣人准备客房,又张罗茶水点心。顾晚意趁机问:“家里在收拾行李,是要出远门吗?”

管家神色黯淡下来:“老爷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搬去新加坡。”

原来陈素芳的丈夫做橡胶生意,最近市场波动,亏损严重,正考虑迁往南洋。这也是为什么家里一片忙乱。

安顿下来后,四人聚在客房商量。陆振华忧心忡忡:“素芳要搬去新加坡,那甜字铜钱会不会已经带走了?”

“等明天她回来就知道了。”顾明山说,“现在急也没用。”

晚饭时,管家准备了地道的粤菜:白切鸡、清蒸石斑、蚝油菜心,还有一煲老火靓汤。但顾晚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她心里有事。

陆时渊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太顺利了。”顾晚意蹙眉,“周守仁的人已经在船上盯上我们,到了香港反而没动静了。这不正常。”

陆时渊也有同感。那个灰西装男人在码头的笑容,像是在宣告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刚刚开始。

饭后,顾晚意说想出去走走。陆时渊陪她出了陈公馆。傍晚的湾仔很热闹,霓虹灯初上,舞厅传出爵士乐,路边摊飘着炒蟹和煲仔饭的香气。

他们沿着轩尼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店时,顾晚意忽然想起陈文远说的“新知书店”。她抬头看招牌,果然,就在前面不远。

“进去看看?”陆时渊问。

两人走进书店。店面不大,但书架摆得整整齐齐,分类清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后整理书籍,听见门铃声抬头——正是陈文远。

“顾小姐!陆先生!”陈文远惊喜地迎上来,“你们真的来了!”

“你姑妈的书店?”顾晚意问。

“对,我暂时在这里帮忙。”陈文远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去后面。”

他带他们穿过一道门帘,后面是个小仓库兼休息室,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陈文远倒了茶:“你们住下了吗?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顾晚意简单说了情况。陈文远听完,若有所思:“陈素芳女士……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不是经常资助进步学生?”

“这我不知道。”陆振华没提过这个。

陈文远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小册子,是香港某个慈善组织的捐款名录。他指着一个名字:“看,陈素芳,去年捐了五百港币给难民学校。”

顾晚意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姑有了新的认识——她不只是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还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

“对了,”陈文远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要小心。这两天香港来了不少上海的特务,听说在找什么人。”

陆时渊和顾晚意对视一眼:“什么样的特务?”

“穿西装,戴礼帽,说话有上海口音。”陈文远说,“昨天有两个来书店转悠,说是买书,但眼睛到处瞟。我姑妈说,可能是冲着上海来的文化人来的。”

顾晚意心里一紧。这描述,很像船上那个灰西装男人。

离开书店时,陈文远送他们到门口,低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认识一些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回陈公馆的路上,顾晚意一直沉默。陆时渊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我在想,姑如果真的是进步人士,那她和共产党的关系……”顾晚意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咸字铜钱在共产党那里,甜字铜钱在姑这里。会不会这两枚铜钱,本来就是一对?”

陆时渊怔住了。这个推测,让很多碎片开始拼合。

如果五枚铜钱分别对应五味:苦(顾家)、酸(共产党)、辣(陆家)、咸(另一处共产党)、甜(陈素芳)。那么咸和甜确实可能是一对——咸代表现实的艰辛,甜代表理想的希望。

“等明天见到你姑,一切都会有答案。”陆时渊说。

第二天上午,顾晚意在客房窗前等得心焦。十点左右,楼下传来汽车声。她跑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下车——五十多岁,梳着发髻,面容清瘦,眉眼间果然和顾明山有几分相似。

陈素芳回来了。

顾晚意和陆时渊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哭声一片。陈素芳抱着顾明山,哭得像个孩子:“哥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明山也老泪纵横:“素芳,是哥对不起你……当年不该赶你走……”

陆振华站在一旁,眼圈发红。陈素芳看见他,更是泣不成声:“振华……你还活着……太好了……”

三人哭了好一阵,才平复情绪。陈素芳擦眼泪,看着顾晚意和陆时渊:“这两位是……”

“这是晚意,我女儿。”顾明山介绍,“这位是时渊,振华的孙子。”

陈素芳愣住了:“晚意?时渊?可是……”

她看看顾晚意,又看看陆时渊,眼神困惑:“晚意不是才十二岁吗?时渊不是才八岁吗?你们……”

顾晚意知道,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她拿出三枚铜钱,放在茶几上:“姑,我们来自未来。为了集齐这五枚铜钱,回到我们的时代。”

陈素芳盯着铜钱,脸色变了。她拿起那枚“辣”字铜钱,手指颤抖:“这枚……是我给振华的。1947年,在上海……”

“姑,”顾晚意轻声说,“我们需要甜字铜钱。”

陈素芳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窗外传来街上的车马声,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声。

终于,陈素芳站起身:“跟我来。”

她带他们上到三楼,进了一间书房。书房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年轻的陈素芳在美术学院写生,穿着婚纱与一个斯文男人合影,抱着婴儿在花园里……还有一张,是顾家全家福,太爷爷顾长春坐在正中,年轻的顾明山和陈素芳站在两侧。

陈素芳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红丝绒,放着一枚铜钱——正面刻着“甜”字。

第四枚铜钱。

“这枚铜钱,我一直带在身边。”陈素芳的声音很轻,“离开上海时,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它。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

她把铜钱递给顾晚意:“现在,只缺咸字铜钱了。”

顾晚意接过铜钱,四枚铜钱放在一起:苦、酸、辣、甜。它们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某种共鸣,微微震动。

“姑,”陆时渊问,“你知道咸字铜钱在哪里吗?”

陈素芳点头,又摇头:“我知道它在谁手里,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1941年,我哥哥——你们太爷爷——把咸字铜钱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林怀民,是共产党在香港的地下负责人。”

林怀民?顾晚意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来林怀民回大陆了,铜钱应该也带回去了。”陈素芳说,“但现在……共产党快赢得天下了,林怀民应该又回到香港,筹备接管工作。”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香港:“如果咸字铜钱还在香港,那一定在共产党手里。但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

陆时渊皱眉:“那我们怎么找?”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陈素芳转身,“李达先生。”

顾晚意想起陈文远提过,他的老师就是李达。那个著名的学者,共产党的早期创始人之一。

“李达先生现在在香港?”顾明山问。

“在。”陈素芳点头,“他在香港大学讲学,实际上是在做统战工作。我去年在一个慈善晚会上见过他,他提起过林怀民。”

线索又连上了。李达——陈文远的老师——林怀民——咸字铜钱。

“我们去找李达先生。”陆时渊做出决定。

但陈素芳摇头:“没那么容易。李达先生现在被国民党特务严密监视,一般人见不到他。而且……”她看着顾晚意和陆时渊,“你们俩太显眼了。上海口音,又不像普通难民。”

这时,楼下传来管家的声音:“太太,有客人找。”

陈素芳下楼去接待。顾晚意和陆时渊在书房等着,心里都有些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陈素芳脸色苍白地上楼来:“是警察。说接到举报,怀疑我们这里窝藏共产党。”

“什么?”顾明山站起来。

“别慌。”陆时渊冷静地说,“他们可能是周守仁的人,借警察的名义来搜查。”

果然,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陈素芳急道:“铜钱!不能让他们找到!”

顾晚意迅速把四枚铜钱收进布包,塞进怀里。陆时渊环顾书房,看到墙上的全家福,忽然有了主意。

“姑,这张照片能借我们用一下吗?”

陈素芳虽然不解,还是点头。陆时渊取下照片,拆开相框,把布包夹在照片和背板之间,再装回去。

“他们不会仔细检查一张老照片的。”

刚做完这些,书房门就被推开了。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是船上那个灰西装。

“陈太太,我们在执行公务。”一个警察说,“请配合。”

灰西装男人的目光在书房里扫视,最后落在顾晚意和陆时渊身上,嘴角勾起:“又见面了。”

陆时渊挡在顾晚意身前:“你们有什么证据说这里窝藏共产党?”

“证据?”灰西装笑了,“周先生的话就是证据。周守仁先生是党国要员,他的举报,我们必须查。”

他开始翻看书桌的抽屉,打开书柜,检查每一本书。警察则检查其他角落。陈素芳紧张地握着顾明山的手,顾明山拍拍她,示意镇定。

灰西装检查到墙上的照片时,停顿了一下。他取下那张全家福,看了看,又挂回去。顾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太太,”灰西装转身,“听说你哥哥从上海来了?这位就是吧?”

他盯着顾明山:“顾明山,上海顾记酒楼的老板。你弟弟顾明海可是共产党,你知道吗?”

顾明山脸色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1947年,顾明海参加学生运动,是你把他藏起来的。”灰西装步步紧,“这件事,周先生可是记得很清楚。”

顾晚意震惊地看向父亲。她从未听说过自己有个叫顾明海的叔叔。

“我弟弟早就病死了。”顾明山冷冷地说,“你们想栽赃,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灰西装冷笑:“是不是栽赃,查了就知道。来人,把这几位都带回警局!”

警察上前要抓人。陆时渊正要反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所有人转头,看见陈文远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老先生。老先生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睿智。

灰西装看见老先生,脸色变了:“李……李达先生?”

李达走进书房,不怒自威:“王警官,陈太太是我朋友,也是爱国人士。你们无凭无据就要抓人,这不合规矩吧?”

“李教授,这是周守仁先生的命令……”灰西装还想争辩。

“周守仁?”李达冷笑,“一个军统特务,什么时候能指挥香港警察了?要不要我去问问港督,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灰西装语塞。李达在香港学界地位崇高,连港督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还不走?”李达提高声音,“要我打电话给《大公报》,说警察无故搜查爱国侨胞的家吗?”

灰西装咬牙,挥手:“我们走!”

警察们悻悻离开。灰西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晚意一眼,眼神阴冷。

等他们走远,陈素芳才松了口气:“李教授,多谢您解围。”

李达摆摆手:“素芳,你我之间不用客气。”他看向顾晚意和陆时渊,“这两位是……”

“我侄女晚意,和她的朋友时渊。”陈素芳介绍,“他们……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李达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出了什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那里吧。”

他带他们去了香港大学附近的一处小院。院子清幽,种着几丛竹子。屋里陈设简单,满墙都是书。

“坐。”李达亲自泡茶,“文远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来自未来?集齐五枚铜钱?听起来像是神话。”

顾晚意拿出四枚铜钱,放在桌上:“李教授,这是真的。我们需要咸字铜钱,听说在林怀民先生那里。”

李达拿起一枚铜钱,仔细端详。良久,他放下铜钱,叹了口气:“怀民确实保管着一枚铜钱。但他三个月前回大陆了,铜钱也带回去了。”

顾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大陆?现在共产党还没完全胜利,怎么回去找?

“不过,”李达话锋一转,“怀民离开前,把铜钱交给了一个人保管。那个人,现在还在香港。”

“谁?”陆时渊急问。

李达看着他们,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周守仁的秘书,赵世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咸字铜钱,在周守仁的秘书手里?

“赵世明是我们的人。”李达解释,“他潜伏在周守仁身边多年,负责传递情报。怀民离开时,把铜钱交给他保管,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周守仁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秘书手里。”

顾晚意想起了怀表上的倒计时——谷雨,4月20。今天是4月10,还有十天。

“我们要怎么联系赵世明?”陆时渊问。

“不能直接联系。”李达摇头,“周守仁现在盯得很紧。但是……”他看向陈文远,“文远有个表姐,在周守仁的别墅当佣人。也许可以通过她传递消息。”

陈文远点头:“我表姐叫阿梅,在周家做了五年。她可以信任。”

计划定下了:通过阿梅联系赵世明,约定时间地点交接咸字铜钱。但时间紧迫,必须在谷雨之前集齐五枚铜钱。

离开李达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香港的夜晚灯火璀璨,但顾晚意心里沉甸甸的。

还有十天。最后十天。

“我们会成功的。”陆时渊握住她的手。

顾晚意点头,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灰西装离开时的眼神,像是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回到陈公馆,她发现那张全家福的照片框松了。打开一看,布包还在,但里面的铜钱……

少了一枚。

甜字铜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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