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一次精准地刺破老宅二楼卧室的窗纱,在橡木地板上投下那道顾晚意已经看过九十九次的菱形光斑。
六点四十七分。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边缘因为昨夜的雨又洇深了些——如果“昨夜”这个词在这种子里还有意义的话。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顾晚意伸手摸过,屏幕亮起:
7月15,星期三。天气:晴转多云,午后有雷阵雨。
下面紧接着三条推送,顺序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顾氏集团今起停牌,债权人会议将于上午十点召开。”
“陆氏资本宣布终止与顾氏所有。”
“豪门联姻破裂!陆时渊与顾晚意今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顾晚意把手机扣在口,深深吸了口气。老宅的木结构在清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这栋百年建筑苏醒时的呼吸。她数到第十一声时,楼下传来刘姨准时准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进入厨房,拧开老式燃气灶的旋钮。
嗒,嗒,嗒。
三次尝试后,蓝色的火苗才蹿起来。和过去九十九个今天一模一样。
“第一百次。”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起床,洗漱,换上那条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衣橱里挂着许多价值不菲的衣物,都是过去三年婚姻的产物。她偏偏选了这件三年前搬进陆家时就带着的旧裙子。裙摆有些发皱,腰身那里松了一寸——最近三个月瘦的。
下楼时,刘姨正把煎蛋端上餐桌。这个在顾家做了二十年的帮佣阿姨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却强撑着笑脸:“小姐,趁热吃。今天……今天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顾晚意坐下来,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太阳蛋。边缘微焦,是她从小喜欢的程度。刘姨记得每一个细节。
“刘姨,”她轻声说,“吃完这顿饭,你就回乡下吧。这个月的工资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另外多打了半年的。”
“小姐!这怎么行,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
“听我的。”顾晚意切下一块蛋,送进嘴里。味道还是那样,盐撒得刚好。“顾家已经没了,这栋老宅下个月也会被查封。你留下没有意义。”
刘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陈旧的橡木桌面上。“小姐,你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顾晚意没有回答。她安静地吃完早餐,把盘子收进厨房水槽时,透过窗子看了眼院子。那棵百年桂花树在晨风里摇曳枝叶,树下的石桌上还留着昨晚——或者说,第一百个昨晚——她喝过的那杯茶。
茶杯已经收了,但水渍还在。
她转身上楼,从衣帽间最深处拖出一只陈旧的红木箱子。箱子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写着“顾氏食单·不得擅动”。那是爷爷的字迹。
指纹按在封条上时,顾晚意停顿了三秒。过去九十九次,她从未打开过这个箱子。每一次都想着:明天就没了,打开有什么用?但明天永远不会来。
今天,她撕开了封条。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摞用宣纸线装的手抄本,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俊秀的小楷写着《顾家私房菜谱·卷一》。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墨香混着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晚意盘腿坐在地板上,小心翻开第一页。
“饮食之道,首在时令,次在心境。春食芽,夏食瓜,秋食果,冬食。心有郁结,则调羹汤以舒;神有不安,则制糕点以宁……”
她一行行读下去,那些小时候爷爷口述、她总当耳旁风的道理,此刻一字一句烙进心里。翻到中间时,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出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爷爷穿着长衫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炒勺,正对着镜头笑。背后是“顾记酒楼”的招牌,门口排着长队。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春,酒楼售三百席,创纪录。父言:味至真时客自来。”
顾晚意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爷爷去世十年了,父亲接手家业后,酒楼变餐饮集团,集团变上市企业,最后变成一堆复杂的财务杠杆和资本游戏。
味道?早就没人关心味道了。
直到大厦崩塌。
她把照片小心夹回书里,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不是菜谱,而是一段用朱砂写的话:
“后世子孙谨记:顾家之本,在灶火,不在账本。若遇绝境,当返璞归真。老宅灶台之下,藏有祖传‘五味匣’,匣开五味现,可解一时之困。然用之需慎,味通人心,亦撼时空。”
顾晚意反复读了三遍。
五味匣?灶台之下?
她抱着书冲下楼。厨房里刘姨正在洗碗,见她进来急忙擦手:“小姐需要什么?”
“刘姨,咱家老灶台下面,有没有藏过什么东西?”
“灶台下面?”刘姨愣住,“不就是放柴火的地方吗?后来改燃气,那个洞就封死了……等等,我想起来了!”
她快步走到灶台东侧,蹲下身敲了敲靠墙的那块地砖。声音空空的。
“老老爷在世时交代过,这块砖不能动,说下面埋着顾家的。”刘姨抬头看顾晚意,“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晚意的心跳加快了。“有工具吗?撬开它。”
“这……这合适吗?”
“顾家已经没什么不合适了。”
刘姨从杂物间找来锤子和凿子。两个女人合力,费了半小时才撬开那块特别烧制的青砖。下面果然有个空洞,放着一只黑漆漆的木匣。
匣子长约一尺,宽半尺,通体乌黑,入手极沉。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合页处用银丝嵌出一个篆体的“味”字。顾晚意尝试打开,匣盖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刘姨猜测。
顾晚意把匣子翻过来,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以心血为引,以绝境为匙。”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刘姨心里发毛。
“小姐?”
“没什么。”顾晚意把匣子抱在怀里,“刘姨,你去收拾东西吧。下午就走。”
“可是小姐——”
“走。”顾晚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刘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顾晚意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把黑匣子放在膝头。晨光从厨房的格子窗斜射进来,在匣子表面流淌。她用手指抚摸那个“味”字,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心血为引。绝境为匙。
她现在还不够绝境吗?第一百次重复同一天,看着家族崩塌,婚姻终结,世界像一张坏掉的唱片在同一个沟槽里打转。
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顾晚意没有动。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客厅,停在厨房门口。那个男人总是能找到她,无论在房子的哪个角落——这是三年婚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默契,或者说,习惯。
“准备好了吗?”陆时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像在问今天的会议议程。
顾晚意抬头看他。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三年前送的那条暗纹藏青。头发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得像冬夜的湖面。他还是那样,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和过去九十九个今天一模一样。
“陆总很准时。”她说。
“十点债权人会议,十一点半离婚登记,下午两点资产清点。”陆时渊看了眼腕表,“你还有二十分钟换正式点的衣服。”
“这身就很好。”顾晚意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个黑匣子,“走吧。”
陆时渊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停留了两秒。“那是什么?”
“顾家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她故意说。
他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顾晚意跟在他身后,穿过顾家老宅长长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的家族照片里,一张张笑脸注视着她离开——那些照片明天会回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时,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这位给陆家开了十五年车的老师傅,大概也在为这场婚姻的结局唏嘘。
车子驶出老宅所在的梧桐巷。七月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顾晚意看着窗外,第一百次看这条街景。卖豆浆的推车在第三个路口,遛狗的老人在第五棵梧桐树下,穿校服的女孩在第七个巷口等公交……
一切都一样。
“协议再看一遍。”陆时渊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条款没变,签完字,西郊那套公寓会过户到你名下。另外,这张卡里有两千万,够你……”
“够我什么?”顾晚意打断他,没接文件夹,“苟延残喘地过完下半生?”
陆时渊转过头看她。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顾晚意,顾氏的窟窿有八个亿。这两千万是我个人能动的极限。”
“我没怪你。”她真的没有。在第九十七次重复时,她就弄明白了:陆时渊不是压垮顾家的最后一稻草,他甚至是试图把顾家从泥潭里拉出来的那个人——虽然方式冰冷得像一场交易。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顾晚意抚摸着膝头的黑匣子。“我想要一个厨房。”
陆时渊挑眉。
“老宅下个月会被查封,对吧?”她继续说,“在那之前,我想用里面的厨房。就一个月。”
“你要做饭?”
“我要活下去。”顾晚意迎上他的目光,“用顾家唯一剩下的东西活下去。”
车内陷入沉默。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展开。这座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遥远。
良久,陆时渊说:“老宅的查封,我可以推迟三个月。”
“条件是什么?”
“每周给我做一顿饭。”
顾晚意怔住了。在过去九十九次循环里,从没有过这段对话。每一次都是直接去办手续,签字,然后各奔东西——虽然她总是“奔”回同一天的开头。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陆时渊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硬朗。“吃了三年你做的早餐,习惯了。突然换人,胃不太适应。”
顾晚意差点笑出来。多可笑的理由。但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上腹——那是他胃疼时的小动作,她观察了三年才发现。
“什么时间?什么要求?”她问。
“每周三中午。菜式你定,但要有汤。”陆时渊顿了顿,“就这样。”
车子驶入市中心,在顾氏集团大楼前停下。这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曾是这个城市的餐饮地标,此刻门口围满了记者和讨债的人。保安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人群的喧哗还是穿透了车窗。
顾晚意抱着匣子下车时,闪光灯瞬间淹没了她。
“顾小姐!对于顾氏破产你有什么想说的?”
“传闻你父亲已经潜逃海外是真的吗?”
“陆总,陆氏是否会追究顾氏的违约责任?”
陆时渊侧身挡在她面前,一手虚护在她身后。“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最前面的几个记者下意识退了一步。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是多年在商场搏淬炼出来的。
他们穿过人群走进大厅。曾经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散落着碎纸片,前台空无一人,盆栽植物因为无人浇水已经枯萎。电梯上升时,顾晚意从镜面墙壁里看到自己苍白的面容。
“别说话,只听。”陆时渊在电梯到达二十八层时说,“今天的会议只是走形式,债权人都知道顾氏已经榨不出油水了。他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从陆氏这里咬下一块肉。”
“你会给他们吗?”
“不会。”电梯门开,陆时渊迈步出去,“但我会让他们以为有希望。这是谈判的艺术。”
会议室的玻璃门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顾晚意认出几张面孔——银行行长、供应商老板、基金的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文件,脸上写着同样的表情:焦躁与贪婪。
陆时渊推门进去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各位久等。”他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为顾晚意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顾晚意垂眸坐下,把黑匣子放在脚边。
“陆总,客套话就免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顾氏欠我们公司三千七百万货款,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你是顾家的女婿,这债你认不认?”
陆时渊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李总,首先,今天下午我和顾小姐就会解除婚姻关系。其次,顾氏与诸位的债务,是公司行为,与股东个人无关——这是基本的法律常识。”
“那你来什么?”另一人拍桌子。
“来谈收购。”陆时渊重新戴上眼镜,“顾氏旗下还有十二家门店的租赁合同、三个餐饮品牌的商标权、以及,”他看了一眼顾晚意,“顾家老字号‘顾记’的百年招牌。这些,陆氏愿意以市场价收购,所得资金按比例偿还各位债务。”
会议室炸开了锅。
“市场价?现在顾氏的品牌还有市场价吗?”
“那些门店的位置是不错,但……”
顾晚意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头收紧。这是新情节。前九十九次,陆时渊从未提过收购。每一次他都是冷眼旁观,等会议吵成一团后,以债权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宣布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为什么这次变了?
她看向陆时渊。男人正在和白头发的老银行家低声交谈,侧脸专注而从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顾晚意觉得这个场景陌生得可怕——不是因为这不该发生,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男人。
三年婚姻,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她住在陆家别墅的东翼,他住西翼。每周共进三次晚餐,每月出席两次社交活动。对话仅限于“今天怎么样”“还好”“明天的安排是”。没有争吵,没有亲密,也没有交流。
她曾以为这就是商业联姻的标准模式。直到时间开始循环,她才有机会在无数个“今天”里,从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顾小姐?”
有人叫她。顾晚意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关于‘顾记’招牌的所有权,”陆时渊替她解释,“据顾老爷子的遗嘱,归顾晚意个人所有,不属于顾氏集团资产。所以转让需要她本人同意。”
秃顶的李总盯着她:“顾小姐,现在这种情况,你不会还想守着那块破牌子吧?卖给我们,至少还能换点钱。”
顾晚意的手按在脚边的黑匣子上。乌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不卖。”她说。
会议室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
“顾小姐,你可想清楚,现在不是你摆大小姐架子的时候!”
陆时渊抬手制止了喧哗。“她的决定我尊重。那么收购方案调整为:门店和另外三个品牌。‘顾记’排除在外。”
“那我们的债务怎么算?少了一大块!”
“按比例,”陆时渊的声音冷下来,“或者,各位可以选择走漫长的法律程序。但我必须提醒,顾氏目前的资产,在司法拍卖中能卖出多少,各位心里有数。”
裸的威胁。但有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晚意像看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讨价还价,妥协,签字。陆时渊掌控着全场节奏,每一个让步都精确计算,每一次坚持都恰到好处。最终,收购协议初步达成,债务偿还比例定在百分之三十七——这已经比所有人预期的高了。
散会时,秃顶的李总走到顾晚意面前,神色复杂。“顾小姐,说句实话,‘顾记’的招牌在你手里就是块木头。现在没人会去吃什么百年老字号了,大家都爱网红店。”
顾晚意站起身,抱起黑匣子。“李总,您吃过真正的顾记菜吗?”
“什么?”
“我爷爷做的。”她平静地说,“民国三十七年,‘顾记酒楼’一天卖出三百席。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不是因为营销,是因为味道。”
她微微颔首,走出会议室。陆时渊跟在她身后,直到电梯门关上,才开口:“为什么坚持不卖?”
“那是顾家最后一点真东西。”顾晚意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打算用那块招牌做什么?”
“开一家私房菜馆。”她说出在循环里重复了一百遍的念头,但这次,抱着这个神秘的黑匣子,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在老宅。只做一桌,需要预约。”
陆时渊沉默片刻。“需要吗?”
顾晚意猛地转头看他。
“商业。”他补充,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我对餐饮行业一直有兴趣。如果你能做起来,陆氏可以参股。”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时,顾晚意说:“如果我需要,会找你谈。按市场规矩。”
这话让陆时渊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好。”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顾晚意一直低头研究黑匣子。她尝试按压、旋转、推动那个“味”字银嵌,都没有反应。匣子严丝合缝,像一块实心的木头。
但爷爷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样的话。以心血为引,以绝境为匙……
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时,顾晚意忽然说:“陆时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三年前你为什么要娶我?”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司机老陈识趣地降下隔板。
陆时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民政局的大门,那里有几对新人正笑着走进去,手捧鲜花,满脸幸福。
“因为合适。”他说,“顾家和陆家联姻,对双方业务都有帮助。你漂亮,有教养,不会惹麻烦。我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每一个字都和顾晚意预料的一模一样。过去九十九次她问过三次,每次都是这个答案。冰冷,理性,无可挑剔。
但今天,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说这些话时,陆时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新人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隐瞒什么。
“只是这样?”顾晚意追问。
陆时渊转过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一见钟情?”
他推门下车。顾晚意抱着匣子跟下去。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
办理离婚的窗口没什么人。他们递交材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双方自愿吗?财产分割清楚了吗?有没有子女抚养问题?”
“自愿。”
“清楚。”
“没有。”
签字时,顾晚意的手很稳。她已经签过九十九次这个名字,熟得像在呼吸。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印章盖下的钝响,最后是两本暗红色封皮的离婚证递到面前。
“好了。”工作人员说,“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
陆时渊收起他那本,起身。“我送你回老宅。”
“不用了,我打车。”
“顺路。”
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顾晚意没再坚持。
回程的路上,她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陆时渊,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一直在重复?”
车子刚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九十秒。
陆时渊侧过头看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什么意思?”
“就是……”顾晚意斟酌着措辞,“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以前经历过。每一个细节都似曾相识。”
“既视感。”陆时渊说,“压力大的时候会出现。你这段时间太累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顾晚意捕捉到了——在她说出“重复”两个字时,他扶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停顿,大概只有0.3秒。
他在掩饰。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刘姨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又红了。
“小姐,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顾晚意上前拥抱她。“照顾好自己。等我把事情理顺了,再接你回来。”
“真的?”
“真的。”顾晚意松开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不要推辞。”
刘姨捏着厚厚的信封,泪如雨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预约的出租车。
院子里只剩下顾晚意和陆时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进去坐坐吗?”顾晚意说,“你说过,想吃我做的饭。”
陆时渊看了眼手表。“四点有会。”
“来得及。”她转身往屋里走,“今天这顿,算是告别宴。”
厨房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顾晚意把黑匣子放在料理台上,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碗面。
“只有素面,可以吗?”她问。
陆时渊靠在厨房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可以。”
顾晚意开始烧水,洗菜,切香菇和笋。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这是从小在厨房里看爷爷做菜熏出来的基本功。水开了,面条下锅,另一只灶上煮着高汤——用冰箱里剩下的半只鸡熬的,已经炖了两小时,刚好够味。
陆时渊安静地看着她。阳光从格子窗照进来,在顾晚意身上投下暖色的光晕。米白色的亚麻裙,微微汗湿的额发,专注垂眸的侧脸。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想开私房菜馆?”他忽然问。
顾晚意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高汤,铺上香菇笋片和烫好的青菜,最后撒了一小撮葱花。
“因为只剩下这个了。”她把面端到厨房的小桌上,“顾家三代人,从街头摊子做到酒楼,再到餐饮集团。最后又回到原点。挺讽刺的,对吧?”
陆时渊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面汤清澈见底,香气却浓郁得化不开。他尝了一口,动作顿住了。
“怎么样?”顾晚意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
陆时渊慢慢咀嚼,咽下。“……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他寻找着词汇,“更净。也更复杂。”
顾晚意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爷爷说,最简单的面最难做。因为无处可藏。”
陆时渊又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吃着那碗面。顾晚意注意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一碗面吃完,他放下筷子,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谢谢。”他说。
“不客气。”顾晚意起身收拾碗筷,“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吃我做的饭了。下周开始,就是商业,对吧?”
陆时渊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顾晚意。”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今天真的在重复,你会怎么做?”
顾晚意的手停在洗碗池上方。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筷。
“我会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她背对着他说,“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不再留遗憾。”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好的想法。”陆时渊最终说,“明天见。”
“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大门开合。顾晚意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她擦手,走到料理台前,盯着那个黑匣子。
以心血为引,以绝境为匙。
她拿起旁边切菜用的刀,犹豫了三秒,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匣子表面的“味”字上。
第一滴,没反应。
第二滴,银嵌的字似乎亮了一下。
第三滴,整个匣子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乌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理,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纹理从“味”字开始蔓延,覆盖整个匣身。
咔嚓。
匣盖弹开了一条缝。
顾晚意屏住呼吸,小心地掀开盖子。匣内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五个小巧的陶瓷瓶,分别贴着“酸”“甜”“苦”“辣”“咸”的标签。瓶下压着一本更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
《五味真解·时空卷》
她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味通六感,亦撼时空。集齐五味,可解一之困。然时空如水,涟漪自生,因果循环,慎之慎之。”
顾晚意的心跳如擂鼓。她拿起贴着“苦”字的小瓶,拔开软木塞。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陈皮的香气,但更深邃,更复杂。
她犹豫着,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苦。
难以形容的苦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那不是中药的苦,也不是咖啡的苦,而是……而是无数个深夜独自醒来的苦,是看着家族崩塌却无能为力的苦,是三年婚姻里相敬如“冰”的苦。
苦味之后,却泛起一丝回甘。
顾晚意猛地睁开眼睛。厨房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今天的“结束”——午夜零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但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一次,午夜可能会有所不同。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顾晚意走到窗边,看见陆时渊的车又回来了。男人下车,快步走向大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门铃响起时,顾晚意已经走到了玄关。
她打开门,陆时渊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有个问题。”他说,“今天早上,在我到老宅之前,你是不是已经起来了?是不是坐在厨房里,抱着这个匣子?”
顾晚意浑身一僵。
“你怎么知道?”
陆时渊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照片里,年轻时的爷爷穿着长衫,站在顾记酒楼的灶台前。而在他身旁,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米白色裙子,怀里抱着一个黑匣子。
虽然模糊,但顾晚意认得出。
那是她自己。
“这张照片,”陆时渊的声音很轻,“是我今天下午在陆家老宅的藏书阁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民国三十七年的餐饮行业年鉴里。”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顾晚意读不懂。
“照片背面写着:‘是有异客临灶,言来自未来,授五味之法。顾记遂兴。’”
蝉鸣声忽然停了。
暮色四合,老宅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顾晚意握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陆时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今天……到底是第几天?”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对我而言,是第一百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