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头毒得能烤化地面,城中村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出租屋的木门被“哐当”一声踹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来的不是张德全,是赵天宇。他手里攥着一叠崭新的合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身形挺拔如松,进门时只往屋里扫了一眼,就乖乖守在门口,像两尊冷冰冰的,把狭小的出租屋衬得愈发压抑。
赵天宇没多余的客套,径直走到桌前,手腕一扬,合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计算器都跳了一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手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每一次晃动,都在刻意彰显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韩峰,”他语气倨傲,带着几分不耐烦,连眼神都没正眼看韩峰,“我爹看了你的条款,50%年回报,还有那个对赌协议,没意见,可以谈。”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一字一句地抛出条件:“但我有个要求——你父母的房产,拿来做担保。”
韩峰就站在原地,没坐,也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赵天宇脸上,那张脸,和前世那个得他家破人亡、跳楼身亡的赵天宇,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更年轻,更张狂,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那是底气不足的表现。
前世,赵天宇就是这样,靠着赵家的势力,目空一切,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到最后,还不是沦为了赵建国的弃子。
韩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字字清晰:“赵公子,你爹没教过你吗?谈判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把底牌亮在桌面上。”
“什么意思?”赵天宇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愠怒取代,他没听懂韩峰的话,只觉得被一个大学生嘲讽,很没面子。
“你一口答应可以谈,”韩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赵天宇,“说明你爹慌了。他慌什么?慌我知道你们太多底细,怕我把你们圈地骗钱的骗局捅出去?还是慌——”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赵天宇瞬间紧绷的脸色,缓缓补充道:“慌苏振邦真的会投我三百万,联手打压你们赵家?”
“咔哒”一声,赵天宇的手指猛地收紧,劳力士的表带死死勒进手腕,留下一道惨白的红痕,连指节都泛了青。他的呼吸瞬间变粗,眼底满是慌乱和难以置信——韩峰竟然连苏振邦都敢提,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你调查我爹?”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控的怒吼,却掩不住心底的胆怯。
“我不需要调查,我只需要预判你。”韩峰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天宇心上,“未来三年,也就是2006到2008年,电商物流会迎来爆发期,年增长率能达到120%,而你们这种传统物流园,空置率会从现在的15%,一路涨到60%,最后彻底沦为废地。”
他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赵天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冰冷:“你们圈的那五百亩地,在2010年之前,一文不值。赵公子,你爸给你五个亿练手,不是让你拿着钱圈废地、挥霍的,是让你——”
“够了!闭嘴!”
赵天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猪肝,眼底满是暴怒和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大学生,能把行业数据说得这么精准,精准得像……像亲眼见过一样。
“像什么?”韩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像从未来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天宇头上。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指尖冰凉,连站都有些站不稳。昨晚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爹赵建国听完他的汇报,气得直接摔了茶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骂道:“这个韩峰,要么背后有大人物撑腰,要么——”
赵建国当时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一字一句地说:“要么,他就是个妖怪。”
“我不是妖怪。”韩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刺骨的决绝,“我只是比你们,多看了一步,多吃了一点亏,多死过一次而已。”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赵天宇,望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和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冰冷而坚定:“签我的合同,二十万,一年后,我拿四十万;不签,”他缓缓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意,“三个月后,你们那五百亩地,会被银行收回、抵押、拍卖,用来抵债。到时候,赵公子,你爸的第三个五亿,就彻底没了,而你,也会成为赵家的弃子。”
赵天宇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里爬出来的。他想反驳,想说“你胡说八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韩峰说的那些数据、那些预判,和他爹花五十万请的顾问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懂这些?他到底是谁?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赵天宇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的疑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韩峰缓缓走向他,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戏谑,只有刺骨的意,“赵公子,你看你的手,在抖。你怕了。”
赵天宇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真的在抖,抖得厉害,像得了帕金森,连握拳头都做不到。他想否认,可心底的恐惧,却像水一样翻涌而来,本藏不住。
“我没怕……我没有!”他嘴硬地嘶吼着,声音里却满是底气不足的颤抖。
“你怕。”韩峰停下脚步,就站在赵天宇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的气息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怕我这二十万,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你怕输了这一局,你爸就会彻底放弃你,把你当成没用的弃子;你更怕——”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赵天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怕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倒计时的钟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天宇的呼吸急促,脸色惨白,眼底的恐惧彻底暴露无遗,他想躲开韩峰的目光,却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出租屋的木门被推开了。
赵建国走了进来。七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像极了电视上那些成功企业家的标准模样。可只有韩峰知道,这副和蔼的面具下,藏着一颗多么冰冷、多么阴狠的心。
他扫了一眼浑身发抖、神色慌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愠怒,随即又看向韩峰,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可眼底的寒意,却像冰锥一样,直直刺来。
“韩同学,”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两页,缓缓开口,“合同改得不错,年轻人,有魄力。但有个漏洞,我得指出来。”
韩峰抬眸,语气平静:“什么漏洞?”
“对赌条款。”赵建国把合同推回韩峰面前,手指点在条款上,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算计,却藏都藏不住,“没有担保物。你赢了,我们赔你四十万;你输了,不过是二十万打水漂,对你来说,无关痛痒。这对我们赵家,不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峰,又不经意间看向里屋,恰好看见林晚端着水杯走出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补充道:“加个担保吧。要么,用你父母的房产做抵押;要么——”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威胁:“要么,让这位林同学,出具一份银行担保。”
韩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布局!
他本没打算真的投这二十万,从头到尾,都是想引赵天宇入套,录下他们的罪证,再反将一军,让他们付出代价。可赵建国这一手加担保,直接断了他的后路——如果他答应,就必须真的拿出二十万,真的承担风险;如果他不答应,赵建国就会反咬一口,说他诈骗,到时候,他们三个月赚八万的流水、税务合规性,都会被查,到时候,他们只会得不偿失。
“否则,”赵建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胁,“韩同学,你查我们,我们也在查你。三个月赚八万,流水是真是假,税务有没有合规,你觉得,经得起我们仔细查吗?”
韩峰看着赵建国,看了很久很久。眼前这个老人,和蔼可亲的面具下,是阴狠狡诈的算计,是步步为营的陷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嫩了点,差一点,就栽在了这个老狐狸手里。
良久,他缓缓笑了,笑得苦涩,也笑得无奈:“赵董事长,果然是姜还是老的辣。我服了。”
“过奖了,年轻人,还有的学。”赵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签担保,我们就正式见面,谈;不签,”他看向赵天宇,语气冷了几分,“天宇,我们走。”
赵天宇连忙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再看韩峰一眼,跟在赵建国身后,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韩峰一眼——那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张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待宰羔羊。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赵家父子的身影,也终于打破了屋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韩峰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深深的遗憾。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拿到足够的证据,就能给赵家父子一个下马威,可最终,还是被赵建国这只老狐狸识破了。
“峰哥!峰哥!”里屋的门被猛地拉开,陈阳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微型摄像机,脸上满是兴奋,语气急促地大喊,“录了!全录了!赵建国全都承认了!承认他们查我们,承认威胁我们,还承认想拿林晚做文章!这录像要是曝光——”
“没用。”韩峰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也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他加了担保条款,我们就不能再假意上钩了。真投二十万,我们现在本没这个钱;不投,他就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诈骗,到时候,我们只会比他们更惨。”
“那……那咋办啊?”陈阳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慌乱和焦急,挠着脑袋,手足无措,“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不算,但也不能急。”韩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遗憾和戾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等,我们等下一局。”
他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余晖把江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凄美而苍凉。“赵建国老了,他多疑,控制欲强;赵天宇慌了,他无能,急于证明自己。父子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条心,他们之间,有缝。”
韩峰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冰冷的锋芒,语气坚定:“我们只要守住耐心,抓住那个缝隙,总有一天,能彻底扳倒他们。”
虽未全胜,虽有遗憾,但这一战,韩峰赢了气势,赢了忌惮。
赵家父子,从此再也不敢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是韩峰,是死过一次、浴火重生的韩峰,是一块扎手、带刺,谁碰谁流血的硬骨头。
窗外的蝉鸣渐渐平息,夜色开始笼罩江城,一场更激烈的博弈,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