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娘子”的名声,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终究惊动了某些藏在深处的人。
这夜,月黑风高,村里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偶尔划破寂静。沈婉月刚把第二天做豆腐要用的树叶清洗浸泡好,正准备吹灯歇下,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不是村里人那种带着乡音的吆喝,这敲门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婉月的心猛地一提。这么晚了,会是谁?她下意识地想到了之前找麻烦的地痞,但旋即否定,那些人没这种气势。
“谁?”她握紧了门闩,没有立刻开门。
“路过之人,同伴重伤,听闻娘子妙手,特来求助。还请行个方便。”门外是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语气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
沈婉月透过门缝,隐约看到外面站着三四条黑影,身形挺拔,动作间透着利落。被两人搀扶着的那个,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头颅低垂。
她犹豫了。深更半夜,来历不明、带着伤员的男人……这太危险了。她不是真正的神医,万一治不好,或者这些人别有用心……
“娘子放心,我等绝非歹人,只为救人。若能施以援手,必有重谢。若实在不便,我等……即刻便走。”那为首的男子似乎能洞察她的顾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四宝被惊醒的哼唧声,大宝也警觉地披衣起来,走到沈婉月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他惯用的木棍,黑眼睛里全是警惕。
沈婉月回头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门外那些沉默而坚持的身影。医者仁心,她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而且,直觉告诉她,这些人或许真的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拔下了门闩。
门开了,四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闪入院内,为首那人反手又将门轻轻闩上,动作净利落。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沈婉月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为首者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虽然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之气。他身后两人同样精悍,搀扶着的伤者是个年轻些的男子,脸色惨白如纸,前裹着的布条已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呼吸微弱。
这几个人,绝非普通百姓或行商。
“伤在何处?怎么伤的?”沈婉月压下心中的惊疑,冷静地问道,示意他们将伤者抬进屋内,放在临时腾空的木板床上。
“箭伤,左偏三分,箭头已取出两,但一直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冷峻男子言简意赅,目光紧紧盯着沈婉月的动作。
沈婉月检查了一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边缘发黑溃烂,明显是感染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极其凶险。她不是外科医生,但基本的清创消毒知识还是有的。
“需要热水,净的布,酒,还有我药篓里的草药。”她迅速吩咐。
大宝立刻跑去烧水,二宝和三丫也醒了,虽然害怕,但还是懂事地帮忙递东西。沈婉月让那冷峻男子按住伤者,自己则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地剔除腐肉,用浓度较高的烧酒反复冲洗伤口,疼得那昏迷中的伤者浑身抽搐。然后,她将捣碎的、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蒲公英和另一种她辨识出的止血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煮沸消毒过的布条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她手法稳定,额头渗出汗珠也顾不上擦。那冷峻男子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转为一丝惊讶和认可。
处理完伤口,沈婉月又熬了一碗退烧消炎的草药汤,设法给伤者灌了下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伤口太深,感染严重,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造化和体质。”沈婉月擦了擦手,实话实说。
“有劳娘子。”冷峻男子抱拳一礼,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郑重了许多。他示意手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一点诊金,不成敬意。”
沈婉月没有推辞,救人收钱,天经地义。她注意到,那冷峻男子的目光在扫过她这简陋却收拾得净的屋子时,似乎在她放在墙角柜子上那个被她擦拭过后、露出底部一圈暗金色的旧秤砣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但沈婉月心细如发,还是感觉到了。她心里猛地一动。
就在这时,伤者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微弱,却让沈婉月如遭雷击。
那呓语含糊不清,但隐约能分辨出两个字——“将军”。
将军?!
沈婉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猛地看向那冷峻男子,联想到他那非同一般的气质,还有这致命的箭伤……难道……
冷峻男子显然也听到了那声呓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射向沈婉月,周身气势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屋内气氛陡然凝滞。
大宝下意识地挡在了沈婉月和弟妹们身前,小脸上满是戒备。
沈婉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面上不动声色,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只是转身去收拾用过的器具,语气平淡地说:“夜已深,几位若无处可去,可在柴房将就一晚。只是寒舍简陋,孩子们也需休息。”
她这是在委婉地送客,同时也表明了自己不想惹麻烦的态度。
冷峻男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那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他再次抱拳:“多谢娘子。我们不便久留,待我同伴情况稍稳,即刻便走。今夜之事……”
“今夜我只是救治了一个被野兽所伤的过路猎人。”沈婉月打断他,回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几位面孔生疏,想必是远道而来,天一亮,便会离开青石村,从此再无交集。”
她的话说得明白,她会守口如瓶。
冷峻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娘子是聪明人。”
后半夜,那几人果然守在伤者身边,悄无声息。沈婉月带着孩子们在里屋,几乎没有合眼。她摸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又想起那个神秘的旧秤砣和那声“将军”的呓语,心起伏。
张猎户……孩子们的父亲……这个看似普通的猎户家里,为何会有一个疑似与军方有关的鎏金秤砣?这些深夜到访、身份成谜的“将军”部下,他们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与那个失踪的男人有关?
她似乎,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
天快亮时,伤者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那冷峻男子不再耽搁,留下一些粮作为酬谢,带着依旧昏迷的同伴,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沈婉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桌上那袋银子,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沉默的旧秤砣,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平静的子,恐怕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