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熹微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沈婉月的脸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硬板床硌得她浑身骨头疼,加上心里装着事,本睡不踏实。
她第一时间看向角落。四个崽崽还挤在一条破被下睡着,四宝的呼吸听起来平稳了些,小脸虽然还带着病后的红,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灼热了。大宝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胳膊还下意识地护着旁边的三丫。
沈婉月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他们短暂的安宁。
她走到灶房,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只剩下鱼骨残渣的铁锅,现实的压力再次沉甸甸地压下来。三条鱼只够勉强垫底,孩子们需要更稳定、更营养的食物来源。
她摸了摸怀里那五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铜钱,还有那个沉甸甸、锈迹斑斑的旧秤砣。
五文钱,能做什么?
记忆里,镇上的糙米要三文钱一升,最差的黑面也要两文钱一斤。这点钱买了米面,就什么都没了,更别提给四宝抓药。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秤砣上。昨天捡到它时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浮现出来。这东西……真的只是废铁吗?
她拿起秤砣,掂了掂分量,仔细观察。除了锈蚀,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但磨损得太厉害,完全看不清。她尝试着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擦拭,效果甚微。
或许,可以去镇上当铺碰碰运气?万一是个什么老物件呢?哪怕只能当一两文钱,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沈婉月将秤砣重新揣好,又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孩子们,轻轻掩上门,朝着记忆中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青石镇离村子不算太远,步行约莫半个时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在忙碌。沈婉月一路低着头,尽量避开旁人的目光,但依旧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指点和议论。
“看,就是她,张猎户家那个……”
“听说昨天捞到鱼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哼,狗改不了吃屎,肯定是做样子,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沈婉月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脚步。
到了镇上,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活力。她无心流连,直接寻找当铺的招牌。
很快,她找到一家门脸不大,挂着“陈记当铺”幌子的店铺。里面光线昏暗,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老朝奉,正眯着眼睛拨弄算盘。
沈婉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将那个旧秤砣放了上去。
“掌柜的,您看看这个,能当吗?”
老朝奉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锈迹斑斑的秤砣,伸出枯的手指扒拉了一下,嗤笑一声:“姑娘,你这是拿我开涮呢?一块破铜烂铁,扔路上都没人捡,还想当钱?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果然……沈婉月心里一沉,但并未完全放弃。她不死心地追问:“掌柜的,您再仔细看看,这上面好像有刻字……”
“刻字?”老朝奉不耐烦地挥挥手,“烂成这样的刻字有什么用?就是前朝官制的标准秤砣,烂了也就是块废铜!快拿走,别占地方!”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沈婉月默默收回秤砣,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沮丧。
她走出当铺,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手里仅有的五文钱,感到一阵茫然。难道真的只能去买那点少得可怜的糙米吗?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吸引了。摊子上摆着针头线脑、粗瓷碗碟,还有一捆捆不同颜色的粗线和一个……绷子?
沈婉月眼睛猛地一亮!
刺绣!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关于刺绣的零星片段。原主的娘家好像以前是开绣坊的,后来败落了,原主小时候被迫学过几天,但因为吃不了苦又懒惰,早就丢开了。但这具身体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基本的肌肉记忆!
更重要的是,她来自现代,见过太多精美繁复的刺绣图样,无论是写意的花鸟,还是几何抽象图案,都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略显呆板的纹样。
或许……可以试试?
她走到杂货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丝线。颜色不多,主要是红、黄、蓝、绿、黑、白几种基础色,质地也比较粗糙,但勉强能用。
“老板,这丝线怎么卖?”
“一文钱一绺。”
沈婉月心里快速盘算。她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衫,布料粗糙,但还算完整。她可以在这上面练习,或者……
她的目光落在摊子角落一堆裁剪下来的、颜色不一的碎布头上。
“老板,那些碎布头怎么卖?”
“那些啊,”老板瞥了一眼,“给一文钱,随便抓两把。”
沈婉月心中一喜。她果断地花了两文钱,买了两绺丝线(一绺红色,一绺绿色)和一大堆颜色、质地各异的碎布头。又花了三文钱,买了最便宜的一小罐浆糊和一最细的绣花针。
五文钱,顷刻间花得精光。
但她手里却多了一包可能改变现状的材料。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镇口等了一会儿,搭上了一辆回村的顺路牛车,省了些力气,也避免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时,头已经升高。四个孩子都醒了,正怯生生地坐在门槛上,看到她回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更多的惶恐。
沈婉月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包碎布头和丝线展示给他们看。
孩子们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和鲜艳的丝线,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沈婉月搬了个瘸腿凳子坐在院子里,就着明亮的光,开始动手。她先挑选出一块稍大些、质地细密些的浅色棉布碎料,用烧过的树枝炭条,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勾勒出一幅简单的图样——几枝疏朗的兰草,线条流畅,形态生动,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绣品少有的灵动气韵。
然后,她穿针引线。
手指起初有些僵硬笨拙,但很快,属于原主的那点微末基础和沈婉月自身强大的学习与控制能力开始发挥作用。针脚从生涩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她运用了最基础的平针和套针,红色的丝线绣出兰草纤细的茎,绿色的丝线则通过深浅不一的排布,绣出兰叶的层次和翻转。
她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四个孩子从一开始的好奇张望,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围拢过来,安静地看着那细小的银针在娘亲手中飞舞,看着浅色的布面上,一点点“长”出他们从未见过的、栩栩如生的绿色草叶。
阳光洒在沈婉月专注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了往的刻薄和戾气,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大宝看着看着,黑沉沉的眼睛里,警惕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当天下午,一幅虽然小巧,但图样新颖、绣工还算工整的兰草绣片,就在沈婉月手中完成了。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比不上现代机绣的精美,但在这纯手工的时代,应该……能换点钱吧?
她将绣片小心地收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去一趟镇上,不去当铺,去绣坊或者集市上试试。
转身准备收拾东西时,她无意中瞥见昨天随手放在灶台边的那个旧秤砣。经过一天的晾置,上面的草木灰被风吹散了一些,在阳光照射下,被锈迹覆盖的底部边缘,似乎隐约透出了一点不同于铜锈的……暗金色光泽?
沈婉月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