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炼气三层的第三天,林深接到了秦老头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去采一味药。”秦老头坐在他那乱七八糟的木屋里,手里捏着一株枯的草药,“七星草。认识吗?”
林深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百草图鉴》。
“认识。”她说,“一阶上品灵草,喜阴,生长在悬崖峭壁上。叶子七片,呈星状排列,开花时花瓣也是七片。功效是温养经脉,是炼制筑基丹的辅料之一。”
秦老头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背得挺熟。”他说,“青云山脉东段,有一处悬崖,叫落鹰崖。三十年前我在那儿见过七星草,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你去看看。”
林深愣了一下。
“我一个人?”
“废话。”秦老头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我陪你去?我一把老骨头,爬不动悬崖。”
林深沉默了。
落鹰崖。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
“有地图吗?”
“没有。”秦老头说,“出了东镇,一直往东走,走到看见一座像鹰嘴的山峰,那就是。”
林深:“……”
这也叫地图?
“怕了?”秦老头看着她。
林深想了想。
“怕。”她老实说,“但怕也得去。您不是说,想学炼丹,就得自己采药吗?”
秦老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
“行。有点胆色。”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她,“这里面有三张符箓——两张神行符,一张金盾符。遇到危险,该跑就跑,别硬撑。”
林深接过布袋,心里一暖。
“谢谢前辈。”
“别谢。”秦老头摆摆手,“采不到七星草,别回来见我。”
林深回到客栈,收拾东西。
短剑、火折子、粮、水囊、从秦老头那儿得来的三张符箓、还有周远送的一小包金疮药。
她把东西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把那块玉牌拿出来看了一眼。
【宗门弃徒·顾云生】
顾云生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她握着玉牌,站了几秒,然后把它贴身收好。
“我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推开门,外面天还没亮。
月亮挂在西边,稀稀落落的星星还在眨眼。
林深深吸一口气,往东走。
出了镇子,天渐渐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远处的山染成金色。林深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一直往东走。
走了两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变了。
农田和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山林。树木高大,遮天蔽,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深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顾云生教过她,在山里走,要时刻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鸟叫声、虫鸣声,一切正常。
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峰。
那山峰的形状很奇特——顶部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向外凸出,弯下来,像一只猛禽的喙。
落鹰崖。
到了。
林深站在山脚,仰头看着那座悬崖。
很高。
至少有三百丈。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光秃秃的,只有几处裂缝里长出一些杂草和灌木。
七星草长在这种地方?
她有点怀疑。
但秦老头不会骗她。
林深绕着山脚走了一圈,找到一条勉强能攀爬的路线。
她把包袱背紧,开始往上爬。
爬悬崖比她想象的要难一百倍。
手脚并用,抠住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风很大,吹得她摇摇晃晃。往下看一眼,腿就发软。
她不敢再看,只盯着上面,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她找到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浑身都是汗,手在抖,腿也在抖。
她喝了几口水,吃了块粮,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
七星草。
就在离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一处岩石裂缝里,长着一小丛翠绿的植物。叶子七片,呈星状排列,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林深眼睛一亮。
她小心地爬过去,伸手去摘。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七星草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林深下意识往后一缩。
一只巨大的鸟落在她面前,张开翅膀,把她和七星草隔开。
那鸟通体漆黑,头顶有一撮血红色的羽毛,眼睛是金黄色的,正死死盯着她。
赤冠雕。
一阶中品妖兽。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见过这种东西——刚穿越那天,就是这种鸟差点要了她的命。
“别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赤冠雕盯着她,她也盯着赤冠雕。
一人一鸟,僵持在悬崖上。
林深的脑子飞快地转。
打?打不过。她才炼气三层,这种鸟相当于炼气五层战力。
跑?跑不掉。这是在悬崖上,一步踏错就粉身碎骨。
怎么办?
【系统提示:遭遇一阶中品妖兽·赤冠雕】
【威胁程度:高】
【建议:使用金盾符,寻找机会逃离】
金盾符。
林深想起秦老头给的那三张符箓。
她慢慢伸手,往怀里摸。
赤冠雕的头随着她的动作转动,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
她摸到那张金盾符,攥在手心。
然后猛地一撕——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她身前展开。
赤冠雕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现在!
林深转身就爬。
她也不管方向了,只管往上爬。金盾符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在符箓失效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
爬了十几丈,金盾符的光幕开始变淡。
又爬了十几丈,光幕彻底消失。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赤冠雕没有追上来。
它守在七星草旁边,盯着她,但没有追。
林深松了口气。
她找了个稍微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手和腿都在抖。
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歇了一会儿,林深开始想对策。
赤冠雕守着七星草,她拿不到。
硬抢?她打不过。
等它离开?这种鸟通常会在巢附近长期盘踞。
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百草图鉴》里的一句话:
【七星草开花时会散发特殊香气,吸引赤冠雕前来守护。赤冠雕以七星草为领地标记,不会轻易离开。】
不会轻易离开。
但不是不会离开。
林深盯着那只赤冠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从包袱里摸出粮,掰下一块,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
赤冠雕看了一眼,没动。
她又扔了一块,更远一点。
赤冠雕还是没动。
林深咬了咬牙,把剩下的粮全都扔出去,扔到更远的地方。
赤冠雕终于动了。
它转过头,看着那些粮。
然后又回过头,看着林深。
林深一动不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赤冠雕犹豫了几秒,终于展开翅膀,朝那些粮飞去。
就是现在!
林深飞快地爬向七星草,一把抓住那丛草,连拔起。
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嘶鸣。
赤冠雕回来了。
林深顾不上别的,把七星草往怀里一塞,拼命往上爬。
赤冠雕追上来,尖利的爪子朝她抓来。
林深往旁边一躲,爪子抓在她身边的岩石上,石屑飞溅。
她又躲了一下,另一只爪子抓空。
但第三次,她躲不开了。
赤冠雕的爪子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悬崖下拉。
林深一只手抓住岩石,一只手拔出短剑,反手一剑刺向赤冠雕的爪子。
剑刺进去,赤冠雕惨叫一声,松开了爪子。
林深趁这个机会,拼命往上爬。
爬了几丈,她看见上面有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进山洞。
赤冠雕追到洞口,探进头来。
林深一剑刺向它的眼睛。
赤冠雕缩回去,在洞口盘旋,发出愤怒的叫声。
林深缩在山洞最深处,浑身发抖。
肩膀上被爪子抓过的地方,血正在往外流,染红了半边衣裳。
但她顾不上了。
她看着手里的七星草,嘴角扯出一个笑。
采到了。
赤冠雕在洞口守了两个时辰。
林深就缩在山洞里等了两个时辰。
天渐渐黑了,赤冠雕终走了。
林深从山洞里钻出来,看着黑漆漆的悬崖,深吸一口气。
下去比上来更难。
尤其是在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不能留在这里。夜里山里的妖兽更多,留在悬崖上就是等死。
林深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开始往下爬。
很慢。
每一步都很慢。
好几次她差点踩空,好几次她差点滑倒。
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踩到了地面。
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她忽然想起顾云生。
想起他教她听风的那个夜晚。
想起他说“你活下来,我才能继续观察”。
“我活下来了。”她轻声说,“又一次。”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她。
林深回到青云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一身是血,衣服破烂,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乞丐。
街上的人都躲着她走。
她也不在意,直接去了秦老头那儿。
秦老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被妖兽轮了?”
林深把那株七星草拍在他面前。
“采到了。”
秦老头拿起那株七星草,仔细看了看,眼睛越来越亮。
“上品。”他说,“至少长了三十年。好东西。”
他抬头看着林深,眼神变了。
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这丫头有点东西”。
“怎么采到的?”
林深简单说了一遍。
秦老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炼气三层,从赤冠雕嘴里抢食,还活着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
“拿着。养脉丹,我自己炼的。比外面卖的强。”
林深接过来,心里一暖。
“谢谢前辈。”
“别谢。”秦老头说,“这是你应得的。回去养伤,伤好了再来。下次教你炼丹。”
林深点头。
她转身要走,秦老头忽然叫住她。
“林深。”
“嗯?”
秦老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赤冠雕为什么守着七星草吗?”
林深想了想。
“书上说,它把七星草当领地标记。”
“那是书上的说法。”秦老头说,“真正的理由是——七星草开的花,能治赤冠雕的幼崽。那只雕守在那儿,是因为它可能有孩子。”
林深愣住了。
她想起那只赤冠雕的眼睛。
那里面不只是愤怒,还有——
恐惧。
害怕失去孩子的恐惧。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老头摆摆手。
“别多想。你采药,它护崽,都是活命。这世界就是这样。”
林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山谷,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赤冠雕的巢,应该在落鹰崖的某个地方。
巢里可能有几只幼崽,正在等妈妈回去。
而她拿走了它们妈妈需要的药。
林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内疚。
是内疚也没用。
这世界就是这样。
她救自己,就得有人——或者有鸟——受伤。
她只能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自己不想习惯这种感觉。
回到客栈,林深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照在她带回来的七星草上——那株草被她养在一个破瓦罐里,居然还活着。
林深看着那株草,忽然笑了。
“你也不容易。”她说,“差点被鸟吃了,被我采了,还得给我当学费。”
七星草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林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伤口还有点疼,但不碍事了。
她收拾了一下,出门去找周远。
周远看见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成这样了?”
林深把经过说了一遍。
周远听完,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是真不要命。”
“要的。”林深说,“就是因为要命,才拼了命去采。”
周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林深,你知道吗,你这种人,在散修里活不久。”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太拼了。”周远说,“散修讲究的是‘活着’,不是‘拼了’。拼的人,早晚会死。”
林深沉默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不是也拼了吗?猎铁背狼那次。”
周远苦笑。
“我是没办法。你有办法的时候,别拼。”
林深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好意。
但她更知道,在这个世界,不拼,就活不下去。
“我会小心的。”她说。
周远叹了口气。
“随你吧。”他说,“请你吃饭。”
两个人又去了那家小饭馆。
还是那几样菜,还是那个破桌子。
但林深吃着,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因为她活着。
活着吃到的饭,就是香。